“都让开!”
营门外那声吼刚落,一名粮官便倒退了三步。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袁术亲兵,手里拿着封粮的木牌。再往外,是三十多辆粮车和三百余名护乡壮丁。最前面的壮汉赤着两条粗臂,身形比普通士卒高出半个头,肩上扛着一柄厚背大刀。
那柄刀并不华丽,却宽得像半扇门。
粮官指着他,气得声音发颤:“这里是诸侯盟营!外来粮车一律先入盟仓,你敢抗令?”
“俺一路打跑三拨贼,才把粮送到这里。”壮汉把刀往地上一顿,泥地当即陷下一个坑,“你张嘴就全要,凭什么?”
“凭袁公路掌管粮草!”
“袁公路是谁?”
四周忽然安静了。
粮官脸都涨红了:“大胆!”
曹安跟着曹操赶到营门时,正好听见这一句。他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小声道:“公子,这人比典将军还宽。”
典韦抱着双戟站在旁边,听见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名壮汉。
“没我宽。”
曹安认真比较了一下:“好像真差一点。”
曹操没理他们,目光先落在粮车上。
每辆车都盖着草席,车轮沾满黄泥。护车的乡勇虽然衣甲不齐,却人人握着长矛和猎叉,队伍没有散。他们不是来抢饭的流民,而是一群一路护着家底走到这里的人。
粮官看见曹操,立刻像抓到救星:“曹将军,此人抗拒盟令,还要殴打粮营军吏,请将军替盟主拿下他!”
壮汉抬起眼,看了曹操一眼。
“你就是曹孟德?”
“是我。”
“华雄是你的人砍的?”
“夏侯惇砍的。”
“那也算你的人。”壮汉点点头,“俺叫许褚,谯县人。这些粮是乡里人凑的,准备换盐、药和兵器。你们若按价换,俺就卖;想白拿,谁来都不成。”
粮官怒道:“盟军讨董,天下人都该献粮!”
许褚转头看他:“你家献了多少?”
粮官张了张嘴。
“说啊。”
“我……我奉命办差!”
“那就是一粒没献。”
围观的士卒忍不住笑了。
粮官恼羞成怒,抬手便让亲兵上前。许褚连刀都没拔,只伸手抓住最前一人的腰带,像拎麻袋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那亲兵双脚离地,吓得脸色发白。
“再往前一步,俺把他扔粮车底下。”
十几名亲兵一起停住。
曹操这才开口:“放下。”
许褚盯着他看了两息,把人往前一送。那亲兵踉跄落地,连滚带爬退回去。
粮官还要说话,曹操先拿过他手中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外粮尽收入仓”,下面盖着袁术的印。
“盟主有过这道令么?”
粮官顿了一下:“袁将军掌粮,自然有权——”
“我问的是盟主。”
“没有。”
“那就不是盟令。”
曹操把木牌丢回去,“许褚的粮,愿卖多少卖多少。盟仓若要,照市价给钱;没有钱,便拿盐、药和箭头换。谁敢强拿一斗,按抢粮处置。”
粮官脸色变了:“曹孟德,你无权管粮营!”
“我没管粮营。”曹操指了指许褚脚边那个坑,“我是在救你的腿。”
许褚咧嘴笑了。
粮官不敢真和曹操翻脸,只能带着人离开。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狠狠看了一眼,显然准备去袁术那里告状。
曹洪已经让人查粮。
麦、粟各占一半,干燥无霉。车上还有盐块、粗布和几箱草药,都是军中缺的东西。
“按价全收?”曹洪问。
“乡勇自己留三成。剩下的,曹军收一半,另一半送盟仓。”
许褚皱起眉:“送盟仓?”
“送,但要盟仓给你写清数目。”曹操道,“将来谁说这些粮是袁术筹来的,你便拿着账去问他。”
许褚听懂了,笑得更大声:“这个法子好。俺不怕他拿粮,就怕他拿了粮还说是自己的。”
“你带这些人来,只为换东西?”
“也想看看讨董的诸侯,到底有没有真敢打的。”
“现在看见了?”
许褚扫了一圈营门里外,最后目光落在华雄首级的方向。
“看见一个。”
典韦在旁边哼了一声:“又不是他亲手砍的。”
许褚看向典韦:“你是谁?”
“典韦。”
“能打?”
“比你宽。”
许褚愣了一下,随后大笑。
笑声还没落,东边突然响起急促号角。
不是一声。
是三声连响。
营门上的士卒同时变色。
那是前营遇袭的军号。
一匹快马从东面冲来,马背上的斥候半边脸都是血。他还没跑到中军便开始大喊:“吕布到了!虎牢关外,吕布已经到了!”
原本围观粮车的人群立刻散开。
各营战鼓相继响起,传令兵骑马奔走。刚才还在争粮的粮官也顾不上告状,带着亲兵往本营跑。
袁绍的军令很快传来:诸侯全部前往东营列阵。
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向许褚:“你不是想看看谁真敢打么?”
“俺也去。”
“粮车留下。”
许褚摇头:“粮在人在。”
“那便让你的乡勇把车推进曹营。曹仁看着,不会少一袋。”
许褚看了曹仁一眼。
曹仁没有多说,只将自己的腰牌扔了过去:“粮少一斗,拿它来找我。”
许褚接住腰牌,终于点头。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俺跟你们去。”
虎牢关东面的平地上,联军已经仓促摆开阵势。
曹操赶到时,先看见的是一面黑色大旗。
旗上只有一个“吕”字。
三千并州骑兵列在关下,阵形并不宽,却像一把压低的尖刀。最前方一人骑着赤兔马,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
他没有像华雄那样一直叫骂。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不少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地。
王匡麾下一名将领忍不住请战。
“末将方悦,愿替盟主拿下吕布!”
袁绍还没来得及细问,方悦已经拍马冲出。
吕布终于抬起头。
赤兔马只迈了几步,速度便骤然提起。两骑在阵前撞上,方悦的长枪刚刚刺出,方天画戟已经从枪杆上方压了下来。
一声脆响。
长枪断成两截。
第二戟横扫,方悦连人带甲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从出阵到落马,只有两合。
并州骑兵齐声大喝。
联军前排却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吕布没有去取方悦首级。他抬戟指向联军,声音穿过整片平地。
“谁是曹操?”
十几路诸侯的目光同时转向曹字旗。
曹安咽了口唾沫:“他是冲咱们来的。”
“赏金两千,当然要挑贵的杀。”夏侯惇摸了摸还没消肿的脸,“可惜我今天不能去。”
曹操没有接话。
他看的是吕布身后的骑兵。
三千骑没有一起压上,左右两翼各分出五百人,正在慢慢向联军边缘移动。吕布表面点名挑战,真正要找的却是军阵最薄的地方。
“传令。”曹操抬起手,“曹军后退二十步,拒马摆第一排,绊索藏第二排,强弩在第三排。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出阵追他。”
袁术在旁边冷笑:“人家都点你的名了,你还往后退?”
“后退是让出空地,不是逃。”
“说得好听。”
曹操指向右侧:“袁公路有胆,便把你的兵放到那里。吕布的右翼正朝那边走。”
袁术顺着看去,脸色微变,立刻催亲兵回营调阵。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第一次没笑。
“那个人很强。”
典韦把双戟从背后取下:“怕了?”
“俺怕他不来。”
吕布见无人出战,也不再等。
方天画戟向前一压,三千并州骑兵同时催马。
地面很快震了起来。
最先被冲的是王匡军。
方悦刚死,前排士卒还没稳住,吕布便亲自撞了进去。长戟扫过,盾牌、长矛和人一起倒下。并州骑兵紧跟在他身后,把刚刚裂开的口子迅速撕大。
王匡连喊三次结阵,军令却被马蹄声彻底淹没。
不到半刻钟,右营前阵已经开始后退。
吕布没有追散兵,而是突然调转马头,直奔曹字旗。
“他看见我们了!”曹安喊道。
“所有人别动!”
曹操的声音压住了营前骚动。
第一排拒马已经插稳。
第二排绊索埋在浮土下。
弩手的手指扣住机括。
吕布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放第一排!”
曹仁一声令下,弩箭飞出,却没有射吕布,全部落向他身后的并州骑兵。最前几匹战马中箭翻倒,后面的骑兵被迫分开。
吕布没有停。
赤兔马在拒马前猛地跃起,竟从两根尖木之间跨了过去。
第二排绊索同时被拉起。
赤兔前蹄几乎贴着绳索掠过,马腹下方只擦起一片尘土。
许褚看得眼睛发亮:“好马!”
下一瞬,吕布已经冲到第三排之前。
方天画戟一扫,两名曹军长矛手手中的兵器同时折断。戟锋继续向前,直奔曹操胸口。
典韦一步挡在曹操身前,双戟交叉架住画戟。
“当!”
巨响像在耳边炸开。
典韦双脚在泥地上滑出半丈,鞋底拖出两道深痕。
吕布人在马上,手腕只轻轻一压,画戟便再次向下。
典韦手臂青筋暴起,竟被压得一点点弯腰。
许褚把肩上的大刀放了下来。
“一个人接不住。”
他向前迈出一步。
“那就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