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雄的人头在中军帐外挂了一整日。
每一路诸侯经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有人看的是华雄,有人看的却是旁边那面曹字旗。
夏侯惇原本只是曹操麾下的一员族将,一战之后,营中再没人叫他“谯县武夫”。传令军吏见到他会主动让路,几名小诸侯甚至亲自送来酒肉,想和曹军攀几句话。
曹安数着送进营的酒坛,笑得嘴都合不拢。
“公子,昨日粮营少给咱们一车粮,今天各营送来的东西都快把那一车补回来了。”
曹洪却没笑:“送来的酒肉能吃,情分不能乱欠。哪家送了多少,全记下来。”
“又记账?”
“当然记。”曹洪瞪他,“今天吃人一只羊,明天人家来借五百兵,你拿什么还?”
曹安顿时觉得怀里的竹简重了不少。
曹操从营外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子廉说得对。酒肉留下,人情记清。送得太重的,原样退回去。”
“那袁术送来的呢?”
“袁术送了什么?”
“什么都没送。”
曹操看了他一眼:“那你问什么?”
“我就想看看,要是他真送了,咱收不收。”
“收。”
曹安一愣。
“然后记在粮账上,写清楚他拿盟仓的东西送人情。”
帐中几人都笑了。
笑声传到营外,刘备正带着关羽、张飞从曹营前经过。
张飞看了一眼堆在营门边的酒肉,忍不住说道:“昨日斩华雄的若是二哥,这些东西现在就该往咱们营里送。”
刘备脚步没有停:“战场上没有‘若是’。”
“可二哥明明能赢。”
“夏侯将军也赢了。”
张飞还想说,关羽已经先开口:“翼德,不必再提。”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平静,张飞越觉得不对。
“二哥,你真不气?”
“不气。”
“那你一路上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关羽沉默片刻:“在想他的枪。”
“夏侯惇的枪?”
“他不是靠枪赢的。”
关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处校场。夏侯惇正在那里换马,华雄的赤马已经被牵进曹营,几个曹军骑兵围着查看马蹄。
“他先让华雄以为自己不敢追,再用枪绊马,最后弃枪近身。每一步都不像武将比斗,更像是早就知道华雄会怎么打。”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觉得是曹操教的?”
“夏侯惇敢拼,是他自己的本事。可两侧弩手、退路、坡后伏骑,都是曹操提前看见的。”
关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若只是我上去,或许能斩华雄,却未必能让那两队伏骑一起露出来。”
张飞听了半天,终于明白关羽为什么没有发火。
不是服输。
是关羽承认,曹操抢走的不只是一颗人头。
曹操把一场单挑,打成了曹军立威的一仗。
刘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张飞瞪大眼睛:“什么麻烦?”
“他不是只比我们先一步。”刘备看向曹营,“他每次先一步,都能多拿一层东西。”
营门前救败兵时,曹军多拿了一层军心。
斩华雄时,曹军又多拿了一层诸侯信任。
若只是抢一次功劳,可以说是运气。
可从进酸枣到现在,曹操像是一直盯着他们即将走到的地方。
刘备不怕被人轻视。
他最怕的,是有人从来不轻视他。
偏偏曹操就是这种人。
三兄弟回到东侧营地时,三百乡勇已经听说了华雄被斩的消息。
众人兴奋地议论,有人说夏侯惇一枪便把华雄挑下马,也有人说他徒手拧断了华雄的脖子,传得越来越离谱。
张飞听得直翻白眼:“再传两天,他怕是能隔着汜水关一眼瞪死董卓。”
几个乡勇笑了起来。
刘备也笑,却很快把众人召到一起。
“今日起,每日多练一个时辰。”
众人一愣。
“主公,华雄不是已经死了吗?”
“华雄死了,董卓还在。”刘备看着他们,“别人打赢一仗,我们便更该练。若只会等别人立功,这趟酸枣便白来了。”
三百乡勇很快列阵。
张飞负责练枪阵,关羽负责看步伐。刘备没有站在旁边说漂亮话,而是拿起一面木盾,和普通士卒一起走进阵中。
曹操站在望台上,看见了这一幕。
陈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抢了关羽的功,刘备却没有乱。”
“他当然不会乱。”
“你似乎还有些失望?”
“我若指望抢一场功便让他自乱,还不如现在回陈留种地。”
曹操转身下望台。
刘备真正难对付的地方,从来不是关羽能不能斩华雄。
而是每一次被压住,他都能立刻换一种办法往前走。
失去扬名机会,他便练兵。
被诸侯轻视,他便更亲近底层士卒。
别人若是连续几次碰壁,早就开始抱怨命运不公。刘备却会把每一次碰壁都变成下一次重新起身的理由。
天命魏图浮出一行淡字。
【刘备阵营名望增长暂缓。】
只是暂缓。
不是消失。
曹操收回目光:“盯着可以,别压得太狠。”
曹安不解:“不是不让他出头么?压得越狠,不是越好吗?”
“你忘了他的命格?”
曹安想起那句“失势聚名”,赶紧摇头。
曹操继续道:“让他做事,但别让他拿最大的功。给他活路,但别给他舞台。真把他逼到所有人都觉得可怜,帮他的人只会更多。”
陈宫看着曹操:“你对刘备的防备,似乎比对袁绍、袁术还重。”
“袁绍有名,袁术有粮,他们都知道自己有东西,所以舍不得放下。”
“刘备有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曹操道,“所以什么都敢拿命去换。”
这句话说完,帐外传来脚步声。
夏侯惇换过药,脸上还留着华雄那一拳打出的青肿。他一进帐便问:“吕布什么时候到?”
“三日以内。”
“那我还能打。”
“你不能。”
夏侯惇脸色一沉:“华雄只打肿了我的脸,没废我的手。”
“正因为手还在,才留着以后用。”曹操把一封刚送来的军报递给他,“吕布带的是并州骑兵,不是华雄那几千步骑。你若还想一个人冲出去,连尸体都未必抢得回来。”
夏侯惇接过军报。
斥候写得很清楚。
吕布麾下先行骑兵已经离开洛阳,人数约三千,人人双马。后续还有并州步军和西凉骑兵接应,前锋速度极快。
华雄是一把重刀。
吕布却像一支随时能从任何地方扎进来的长矛。
中军很快再次召集诸侯。
袁绍这一次没有摆酒,也没有让人温酒壮行。
舆图中央,汜水关到酸枣之间被摆了七面小旗。负责放旗的军吏每放一面,帐中的脸色便沉一分。
“吕布前锋三千骑。”
“后军不下万人。”
“最快两日便到汜水关。”
“华雄战死后,董卓已经下令,取曹孟德与夏侯惇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人都看向曹操。
张飞却先乐了:“你们两个现在挺值钱。”
夏侯惇摸了摸脸上的伤:“加起来才两千金?”
曹安在后面小声说:“要不咱们自己领?”
这一次连关羽的嘴角都轻轻动了一下。
袁绍没有笑。
“吕布勇冠并州,又有赤兔马。诸位以为,该如何挡他?”
帐中没有人立刻请战。
华雄连斩三将时,他们还敢赌一赌自家武将。
吕布的名声却早已传遍北地。丁原身边最能打的人是他,董卓杀丁原靠的也是他。此人不仅勇,而且已经在并州边地打了许多年。
袁术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曹操身上。
“孟德昨日说,真正难打的来了。既然你看得这么准,想必也有办法?”
这句话表面是询问,实际是在把曹操往前推。
曹操没有推辞。
他拿起三枚木筹,分别放在汜水关、低坡和酸枣营前。
“吕布不能用斩华雄的办法打。”
“为何?”袁绍问。
“因为他不会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和一个人分胜负。华雄求的是扬名,吕布求的是破阵。”
曹操把代表酸枣的木筹往后挪了一寸。
“他若来,第一刀不会砍某个武将,而会砍军阵最薄的地方。哪一路先乱,他就从哪一路穿过去。”
鲍信皱眉:“那便以重兵结阵,不给他薄处。”
“十几路诸侯,各有号令。你能让所有人同时进,同时退么?”
鲍信不说话了。
曹操把一根筷子横在舆图前方。
“不要想着一战杀吕布。先让他冲不进来,再看他会露出什么破绽。”
“具体如何做?”
“拒马、绊索、强弩,三层。”
曹操说得很简单。
第一层拒马逼骑兵减速。
第二层绊索不求绊倒所有马,只要让前排乱。
第三层强弩专射马,不与吕布比谁的刀更快。
步军分成三队轮换,谁也不许擅自追击。
这不是漂亮的打法。
却是最容易听懂、也最容易执行的打法。
袁绍看着舆图,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袁术却道:“说到底,还是没人敢正面接吕布。”
“有人接。”
曹操把最后两枚木筹放到拒马之后。
一枚写着“典”。
另一枚,却还是空的。
众人都看见了。
夏侯惇皱眉:“典韦我知道,另一人是谁?”
曹操没有回答。
斥候军报的末尾,还附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
陈留通往酸枣的粮道旁,来了数百名护乡壮丁。
带头的人姓许。
使一柄大刀,单手便能拖走两头牛。
曹操用手指点了点那枚空白木筹。
“等人到了,自然就有名字。”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守营士卒快步入帐。
“报!”
“营外来了一个大汉,带着三百多名乡勇和几十车粮!”
“他说谁敢扣他的粮,他便先打断谁的腿。”
袁术脸色当场黑了。
曹操却笑了。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