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接过军令时，营外的骂声正好又响了一遍。
“关东诸侯，谁敢出来送死！”
西凉兵一边敲鼓，一边把鲍忠、俞涉、潘凤三人的残旗插在阵前。华雄骑着赤马横在最前面，长刀上的血还没擦干。
中军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侯惇身上。
有人觉得他能打，也有人觉得曹操不过是怕关羽抢了风头，才急着把自家人推上去。
袁术第一个冷笑出声：“曹孟德，华雄连斩三将，你确定要让自己的族弟去？”
“他若怕，就不会站出来。”
曹操把酒盏往案上一放，酒面还在微微晃动。
夏侯惇看了一眼那杯酒：“真不给喝？”
“回来再喝。”
“凉了怎么办？”
“那就罚你再砍一个。”
帐中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松开了一点。
夏侯惇也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关羽身边时，脚步停了半瞬。
关羽仍站在原地，手握刀柄，神色没有变化。
“这一场，我先去。”
“请。”
只有一个字。
夏侯惇大步出帐，翻身上马。
曹军营门随即打开。
一百骑兵先出，分列两侧，却没有跟着夏侯惇往前冲。他们只在营门外排成两道短阵，给夏侯惇留出退路。
袁绍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动：“孟德不让骑兵助战？”
“助战不是一窝蜂冲上去。”
曹操走到帐外，目光盯着远处两道低坡，“华雄最擅长的就是先装败，再把人引进坡口。元让只需和他交手，曹军负责看住两侧。西凉骑兵若动，我们就射马。”
袁术嗤了一声：“若夏侯惇连交手都撑不住呢？”
曹操没有回头。
“那便不用你操心粮草了。”
袁术脸色一沉。
旁边几名诸侯装作没听见，目光却都落在关前。
夏侯惇已经拍马而出。
曹操却没有只看夏侯惇。
他把曹仁叫到身边，指向两侧低坡：“左边二十张弩，右边二十张弩。没有我的令，不许射华雄，只射从坡后出来的马。”
“若元让追过去呢？”
“鸣金。”
“他若不退？”
“把他的马射倒。”
曹仁愣了一下，随后咧嘴：“这话我爱听。”
曹洪则带着十几名士卒守在营门，担架、伤药和备用战马都已放好。夏侯惇若胜，自然用不上；若败，曹军也不能像鲍忠的部下一样，只顾着看主将的人头被人拖走。
袁绍将这些安排看在眼里，忽然明白曹操为何敢把夏侯惇推出去。
别人派将，是赌一颗人头。
曹操派将，却连赢了如何接应、败了如何救回、敌军伏兵从哪里出，都提前安排好了。
华雄见有人出营，先抬刀看了看，随后大笑：“又来一个送头的！报上名来！”
“谯县夏侯惇。”
“没听过。”
“等你死了，自然有人告诉你。”
话音刚落，夏侯惇已经催马前冲。
两匹战马在关前平地上迅速逼近。
华雄先动刀。
那柄长刀借着赤马冲势从右侧横扫而来，刀风又快又重，普通人别说挡，连看清都难。
夏侯惇没有硬接。
他伏身让过刀锋，长枪贴着马颈直刺华雄肋下。
华雄收刀下压，“当”的一声挡开枪尖，两匹马错身而过。
第一合，谁都没占到便宜。
酸枣营前响起一阵低呼。
俞涉三合便死，潘凤撑了十余合却仍被斩。夏侯惇第一枪逼得华雄回刀，至少说明他没有被华雄一照面就压住。
华雄勒马转身，脸上的笑少了些。
“有点本事。”
“你的话太多。”
夏侯惇再次冲了上去。
第二次交马，华雄没有再试探。他的长刀由上而下直劈夏侯惇肩头，夏侯惇举枪横挡，刀枪相撞，巨响传出老远。
夏侯惇胯下战马被震得往旁边一歪。
华雄趁势转刀，刀刃贴着枪杆滑下，直奔夏侯惇握枪的手。
夏侯惇猛地松开右手，只用左手拖枪，避过这一刀，随后右拳重重砸在华雄胸甲上。
“砰！”
华雄上身晃了一下。
夏侯惇的拳也被铁甲震得发麻，却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抓住长枪，一枪扫向华雄后背。
华雄转身挡住，两人再度错开。
张飞看得眼睛发亮：“这姓夏侯的还真能打！”
曹安站在曹操身后，小声嘀咕：“你昨天不是还说公子不让你出头么？”
张飞瞪他：“俺说的是俺去。又没说别人不能打。”
“那你盼谁赢？”
“当然盼他赢！”张飞理直气壮，“都是来杀董卓的，难道俺还盼他死？”
关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跟着华雄的刀。
第三合、第四合、第五合。
两人在平地上来回冲杀，刀枪每一次撞击，都能引起两边士卒一阵喊声。
华雄的刀越来越快。
夏侯惇却一直没有追。
华雄向后退十步，他就停在十步外；华雄故意露出后背，他也不急着催马，只把枪尖稳稳对着对方。
打到第七合，华雄终于有些烦了。
“只会躲么？”
夏侯惇啐了一口：“你不是爱退？继续退啊。”
这句话正戳中华雄。
他前面连杀三人，靠的不只是武艺，还有把人激怒后引入伏兵。可眼前这个独眼汉子不仅不追，反而当着两军的面嘲讽他只会后退。
华雄猛地催马。
赤马速度骤然提升，几乎眨眼便冲到夏侯惇面前。
长刀先是直劈，到了半途却忽然转为横扫。
夏侯惇早有准备，长枪往地上一点，身体借力从马背上侧开半身。刀锋擦着他的胸甲扫过，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就是现在。
华雄的刀刚刚挥过，右侧空门大开。
夏侯惇没有刺人。
他的枪尖向下一沉，狠狠扎进赤马前方的泥地，枪杆随即横着一挑。
赤马正全力前冲，前蹄被枪杆一绊，整个身子猛地向前栽去。
华雄反应极快，双脚离开马镫，在战马倒地前翻身落地。
可他刚站稳，夏侯惇已经调转马头。
“你下马了。”
长枪如一道黑线，直奔华雄胸口。
华雄仓促举刀挡开，脚下却被死去的赤马绊了一下，身体向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够了。
夏侯惇松开长枪，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下。
华雄没有想到他会弃枪近身，长刀来不及收回，胸前已经重重挨了一肩。
两个人同时滚倒在地。
华雄的力气更大，翻身便要起。
夏侯惇却更狠。
他左膝死死压住华雄持刀的手腕，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直接捅进华雄甲片的缝隙。
第一刀，华雄闷哼。
第二刀，血从甲缝里涌了出来。
第三刀还没落下，华雄已经一拳砸在夏侯惇脸上。
夏侯惇被打得嘴角见血，却没有松手，反而用额头狠狠撞了回去。
两人的头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华雄眼前一黑。
夏侯惇抓住他的发髻，短刀从喉间抹过。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夏侯惇提着华雄的人头站了起来。
“谁还要头？”
西凉军阵先乱了。
他们没想到华雄会死，更没想到会死在两军阵前。前排士卒开始后退，后排骑兵却还没有得到军令，几百人一下挤成一团。
曹操立刻抬手。
“弓弩，压坡！”
曹军弩手早已对准两侧低坡。
几乎在命令落下的同时，坡后果然冲出两队西凉骑兵。他们原本准备等夏侯惇追击华雄，再从两侧包抄，没想到华雄连退路都没来得及走便被斩了。
箭雨落下，最前面的几匹马当场翻倒。
夏侯惇捡回长枪，翻身骑上华雄的赤马，提着人头往回走。
他没有追兵。
曹军也没有追。
整个酸枣大营却已经炸开了锅。
“华雄死了！”
“曹军斩了华雄！”
“夏侯将军阵前斩华雄！”
声音从营门一直传到中军，再从中军传向各路营地。
夏侯惇刚进营，曹安便抱着那杯酒冲了过来。
“将军，酒还热！”
夏侯惇一把接过，仰头喝尽。
酒确实还温着。
他把空盏往案上一放，华雄的人头也跟着落在木案旁。
“公子，这杯没凉。”
曹操看了一眼酒盏，又看向帐中已经变了脸色的诸侯。
“人也没跑。”
袁绍第一个站起身：“夏侯将军勇冠三军，当记首功！”
他当场命人取来盟军功簿，把夏侯惇的名字写在最前。那名书吏下笔时手还有些抖，显然仍没从华雄被斩的震动里缓过来。
营外的曹军士卒已经开始用枪杆敲盾。四百多人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比刚才十几路诸侯的叫阵更整齐。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曹军人少，可不是来凑数的。
其余诸侯纷纷附和。
刚才还被人嘲笑兵少的曹军，一转眼成了全营最受瞩目的那支兵马。
袁术的脸色最难看。
他原本想让关羽去送死，也想看曹操失去一员族将。结果华雄的人头就摆在眼前，夏侯惇不但没死，曹操还提前布置弩手，破了西凉军两侧伏骑。
这不是只赢一场单挑。
连华雄后面的那一手，也一起被曹操拆了。
关羽仍站在偏席之后。
从夏侯惇出帐到提头归来，他一句话都没说。
张飞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这家伙下手够狠，和你有得一比。”
关羽看着案上的华雄首级，缓缓松开刀柄。
属于他的那杯酒，已经被别人喝了。
脑海中的天命魏图轻轻翻动。
【名望节点已改写。】
【夏侯惇：声望提升。】
【曹营：诸侯关注度大幅提升。】
【刘备阵营：首次扬名机会中断。】
曹操没有露出笑意。
因为帐外又有一名斥候飞奔而来。
“报！”
“华雄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回汜水关！”
“董卓命吕布率并州骑兵东进，三日之内，便会到关前！”
帐中刚刚升起的欢呼声，顿时停住。
夏侯惇擦去嘴角血迹，望向曹操。
曹操把空酒盏推到一旁。
“真正难打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