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囚车压住了十三个孩子。
车轴断裂,半边车厢陷进土沟。四周两三百名百姓急得团团转,却没人能把装满铁器的车抬起来。
远处已经传来马蹄声。
不是曹军。
是负责押送百姓的西凉骑兵发现有人掉队,正沿着官道回来搜人。
“救车,还是列阵?”曹仁问。
“都做。”
曹操跳下马,指向道路两侧:“曹仁带盾兵守东口,夏侯渊领骑兵绕到北坡,不许追远。典韦、许褚,把车抬起来。其余人先救孩子,再把百姓带到林后。”
命令很简单,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典韦和许褚一左一右抓住车梁。
“你那边高了。”
“是你那边没抬起来。”
“少说话,用力!”
两人同时发力,整辆囚车发出刺耳的木头断裂声,竟被硬生生抬离地面。
百姓们一拥而上,把压在下面的孩子一个个拖出来。
最后一个孩子刚被抱走,二十余名西凉骑兵已经出现在官道尽头。
领头骑兵看见曹字旗,先是一惊,随后大声喝道:“相国有令,迁民西行!阻拦者以逆贼论处!”
曹操拔出倚天剑,却没有往前冲。
“放他们过第一道。”
曹军盾阵中间让开一个口子。
西凉骑兵以为曹军人少,不敢正面阻挡,当即加速冲来。最前几骑刚越过路边那辆翻倒的囚车,埋在浮土下的绊索便被拉起。
战马接连翻倒。
弩箭从两侧林中飞出,先射马,再射人。
十几名骑兵当场落地,剩下的人急忙调头。北坡上的夏侯渊已经带骑兵压了下来,只堵退路,不与他们硬拼。
领头校尉终于看出这是个口袋。
“撤!”
他刚喊出一声,典韦已经提着双戟冲到面前。
一戟砸断马腿,另一戟将人从马上勾了下来。
许褚看见后不满地追了两步:“给俺留一个!”
剩下几名西凉骑兵见主将落马,哪里还敢停留,丢下同伴便往西逃。
夏侯渊没有追。
他记得曹操的军令:不追远,不入谷,不离车队。
这一场小仗结束得很快。
曹军只伤了三人,西凉骑兵却留下十七匹马、二十多副皮甲和一袋押送文书。
曹安把文书送到曹操手中:“公子,这些人不是普通流民。”
最上面一张木牍写着:河南尹东部迁民第三队,户数一百八十七,口数七百九十二。
下面另有三行小字。
铁匠二十三户。
木匠十六户。
车匠九户。
曹操抬头看向那些刚被救下的百姓。
他们衣衫破烂,却有不少人的手掌布满老茧。翻倒的囚车里装的也不是财宝,而是铁锤、锯子、火钳、车轮和几箱工匠用的尺规。
这不是一群普通百姓。
是董卓准备带往长安的工匠家眷。
一名白发老人走上前,双手抱拳:“多谢曹将军救命。”
“你认识我?”
老人看了眼曹字旗:“洛阳一路都在传。敢刺董卓,又在陈留举旗的曹孟德。”
“你们为何落在这里?”
“西凉兵嫌老人孩子走得慢,便让我们把工具全装进囚车。车轴断后,他们说先押大队走,稍后回来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了一下。
旁边一个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走不动的,都杀了。”
曹军士卒的脸色顿时变了。
许褚握紧大刀:“俺也去把刚才跑的几个追回来。”
“不追。”曹操把木牍收起,“前面还有更多人。”
老人急忙道:“曹将军,西边三十里还有一座临时工匠营。宫里的铸工、弩匠、木工都被关在那里,等明日与大队一起西迁。至少有五六百户。”
曹洪眼睛一亮:“五六百户?”
普通人听见这个数,想到的是五六百张吃饭的嘴。
曹洪想到的是能打铁、造车、修弩、盖屋的人。
曹操想到的更多。
一支军队不能只靠猛将和士卒。刀断了要有人修,车坏了要有人造,粮仓、营寨、弩机、农具,都需要工匠。
别人追进洛阳,想要的是先入城的名声。
这些人,才是能把一块地真正撑起来的骨头。
“曹洪,记名。”
“记什么?”
“姓名、家眷、手艺,一户一户记清。愿意跟我们回陈留的,分粮、分车;想回乡的,给三日口粮,不强留。”
白发老人愣住了:“曹将军不把我们编入军户?”
“你们是工匠,不是奴隶。”曹操指了指那些工具,“替谁做事,由你们自己选。愿意替曹军造器,我给工钱和粮;不愿意,也可以走。”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在洛阳时,他们替官府干活;董卓进城后,他们又成了可以随车运走的物件。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老人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低:“老朽马成,洛阳车匠。若曹将军说话算数,我这一家愿去陈留。”
“说话算数。”
第一个人表态后,越来越多的工匠站了出来。
“我会打农具,也会修刀。”
“我兄弟会做弩臂。”
“我家三代做车轮。”
曹洪带着军吏一一登记,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曹安看着越写越长的名单,小声道:“公子,咱们不是追董卓么?”
“是在追。”
“可人都快跑远了。”
曹操看向西面被火染红的天空:“董卓跑到长安,还能再回来。人被烧死、杀死,就回不来了。”
刘备带着一百五十名乡勇在此时赶到。
他看见满地西凉兵尸体,又看见正在登记的工匠,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
张飞走到囚车旁,抬脚踢了踢断轴:“这些铁器挺重,带着走,咱们速度更慢。”
“所以不能全带。”曹操道,“工具装三车,老人孩子坐两车。其余空车拆掉,车轮和铁件留下。”
刘备看向人群:“若西凉骑兵再回来,这些百姓仍然危险。”
“玄德带一百人护送他们向东,送到酸枣外的临时营。”
张飞立刻瞪眼:“又让我们送人?你自己继续往前抢功?”
刘备皱眉:“三弟。”
曹操却没有生气:“我不是让你们白送。路上所有愿东归的百姓,都归玄德安置。粮从曹军出,名记在你们账上。”
张飞一愣。
这等于曹操把护送百姓的功劳分给刘备。
刘备没有马上答应:“为何?”
“因为我带着他们,追不上前军。你不带,他们活不到酸枣。”曹操看着他,“这不是让功,是分事。”
刘备沉默片刻,点头道:“好。只要我还有一人,便不会让西凉兵再把他们带走。”
关羽却问:“孟德准备带多少人继续向西?”
“轻骑一百,步卒两百。其余人护送车队。”
“太少。”
“人多走不快。”
“前面有伏兵。”
“所以我更不能带着百姓一起撞进去。”
关羽看了他片刻:“我随你去。”
刘备与张飞同时看向他。
“二弟?”
“护送百姓用不到三个人。”关羽握着刀,“我认路,也能断后。”
曹操没有拒绝。
此时不是抢关羽,也不是压刘备。多一个真正能挡住西凉骑兵的人,前路便多一分活路。
“可以。但进了曹军队列,听我的令。”
关羽点头:“战场之上,自当如此。”
张飞明显不放心:“二哥,你可别真让曹操拐走了。”
关羽的脸黑了一下:“护好百姓。”
短暂休整后,队伍再次分开。
刘备、张飞带着百余乡勇和部分曹军护送工匠向东。曹操则带三百余人继续向西,关羽暂时同行。
走出不到五里,路边便出现更多被丢弃的东西。
一车没有点燃的粟米。
两箱散落的竹简。
十几副来不及带走的弩机零件。
夏侯渊每发现一样,便派人查看周围有无埋伏。确认安全后,能带的装车,不能带的记下位置。
曹军的车越来越少,车上的东西却越来越值钱。
许褚看着一箱箱竹简,不太明白:“这东西又不能吃,带它做什么?”
曹操拿起一卷地图:“今日不能吃,明日能救命。山川、水道、户籍、田亩,董卓烧掉一卷,天下便少一双眼睛。”
许褚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俺也去搬。”
他一次抱起两箱,走得比别人抬一箱还快。
关羽一路没有多言,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诸侯说讨董,最先想到的是攻城、夺旗、取首级。
曹操也追董卓。
可他一路收的是人、粮、工具和书。
这些东西看起来没有华雄的首级威风,也没有先入洛阳的名声响亮。可真到了乱世,它们比一百句豪言都管用。
天快亮时,前方地势开始收窄。
官道两侧是低矮土坡,中间散落着几辆被烧毁的车。
夏侯渊抬手,所有骑兵同时停住。
“前面有人。”
一名斥候从坡后爬回来,声音压得极低:“西面两里,有三百西凉步卒押着大批百姓。百姓里多是匠人,车上还有弩机和宫中器具。”
曹操问:“领兵的是谁?”
“旗上写着徐。”
关羽的手按住刀柄。
徐荣。
董卓军中真正会打仗的人。
斥候又补了一句:“北坡还发现马蹄印,至少五百骑。像是故意藏起来的。”
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骤然变红。
【警告:荥阳伏击区域。】
【当前兵力不足。】
【继续前进,败亡风险:高。】
曹操看着前方的窄路,又看向更西面。
晨光还未升起,洛阳方向的火已经照亮了半边天。
他把地图卷起,递给曹洪。
“继续走。”
曹洪一惊:“明知有伏兵?”
“我们不是去抢功。”曹操望着那支被押送的工匠队,“是去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