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名斥候喊出“南宫起火”时，中军帐里没有一个人立刻开口。
刚刚清点出来的一万两千石粮还堆在南仓，河内军的伤兵也才喝上第一碗粥。可洛阳那边，百官、百姓和整座都城都已经被董卓推上了西去的路。
袁绍最先反应过来：“消息可准？”
斥候跪在地上，喘得胸口起伏：“小人亲眼所见。西凉军封了十二座城门，只留西门和北门出人。百姓十户编作一队，敢停者斩。宫中车驾已经出城，沿途粮仓、官署皆在放火。”
“董卓这是要把洛阳搬空。”曹操把手按在案上的地图上，“不是撤兵，是带着整个朝廷退往长安。”
袁术冷哼一声：“他既然退了，正说明联军声势已成。只要诸侯齐进，洛阳自然可复。”
曹操抬头看他：“等你走到洛阳，还剩什么？”
“城池还在。”
“空城也算城？”
帐外又传来急促马蹄。第三封军报送了进来，这次来自荥阳方向。
董卓命李傕、郭汜押送百姓先行，吕布殿后；另有一支西凉军停在成皋、荥阳一线，沿途拆桥、烧粮、埋伏追兵。
军报最后还写了一句：洛阳西去的官道上，车马首尾不见，至少有十余万百姓被驱赶离城。
袁绍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问：“诸位以为如何？”
帐中立刻响起一片争论。
有人主张立刻追击，趁董卓军心不稳夺回洛阳；有人认为这是诱敌，西凉军最擅骑战，一旦联军离开营寨，很可能在荥阳中伏；还有人刚经历吕布冲阵，兵马未整，只想先休养几日。
话说得都很有道理。
可说到底，没有人愿意先拿自己的兵去撞董卓留下的后军。
曹操没有参与争吵，只把地图上的一只酒盏推到洛阳，又把十几枚竹片排在洛阳到长安的道路上。
一只酒盏，是董卓。
十几枚竹片，是百姓、粮车、宫女、工匠和百官家眷。
“董卓带着这么多人，走不快。”
帐里渐渐安静下来。
曹操的手指落在荥阳：“现在追，我们追的是一支被车队拖住的军队。三日后再追，我们面对的就是守住关隘、吃饱喝足的西凉军。”
张邈皱眉：“可军报已经说了，荥阳可能有伏兵。”
“有伏兵。”曹操答得很干脆，“而且一定有。”
几名诸侯脸色微变。
“既然知道有伏兵，还追？”
“知道前面有刀，不代表便把后背交给人。”曹操将一根竹片放到荥阳东侧，“派轻骑探路，步卒保持距离，遇桥先查，遇谷不入。我们不需要一口吞掉董卓，只要咬住他，让他不能从容西走。”
鲍信点头：“只要逼他不断回头，百姓和辎重便有机会散出来。”
“还有粮。”曹操又放下一根竹片，“沿途各仓都在烧。能救下一仓，联军就多一仓；能截下一队工匠，日后就少向董卓借一把刀。”
袁术听到这里，嗤笑道：“说得好听。曹孟德，你手里不到五百人，刚打完吕布，又救了一场败兵。就凭这些人，也敢追董卓？”
“所以我来问盟主。”曹操看向袁绍，“联军追不追？”
所有目光都落到主位上。
袁绍没有马上回答。
他不是看不出机会，只是比谁都清楚眼下的联盟是什么样子。十几路诸侯能坐在一张席上，是因为董卓这个敌人足够大。一旦离开酸枣，各军粮道、先后、功劳和伤亡都要重新计算。
谁走前面？
谁负责接应？
谁出粮？
谁若中了伏，又由谁去救？
这些问题不解决，数万大军一齐追出去，只会比王匡的败兵更乱。
袁绍缓缓开口：“各军连战数日，兵疲马乏。董卓退路上必有伏兵，不可贸然全军追击。”
袁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曹操却只问：“那便是不追？”
“不是不追。”袁绍道，“先派斥候探清虚实，明日再议。孙文台可领本部前出二十里，其余诸侯留营整军。”
明日。
等到明日，洛阳的火便会烧得更旺，董卓的车队也会再往西走几十里。
曹操收起地图上的竹片：“我等不到明日。”
袁绍眉头一沉：“孟德，你又要擅自出兵？”
“盟主没有下令禁止追击。”
“可你麾下才多少人？”
“四百二十七名能战之卒，八十七名轻伤兵，一百匹战马。”曹操把数目说得清清楚楚，“不够打董卓，够救人。”
袁绍看着他：“若中了伏兵呢？”
“那便退。”
“若退不回来？”
曹操笑了一下：“本初，十八路诸侯都在等别人先走。总要有一个人，替天下看看这条路还能不能走。”
这句话落下，帐中再没人出声。
刘备站在末席，看着曹操的背影，忽然明白曹操与其他诸侯最大的不同。
别人先算能得到多少。
曹操先算再晚一步会失去多少。
张飞压低声音：“大哥，咱们跟不跟？”
刘备没有立刻答应。
三百乡勇一路奔波，粮草也不宽裕。若跟曹操追击，他们便要听曹操的调度；若不跟，等曹操救出百姓，所有名声又会落到曹营。
关羽却只说了一句：“洛阳百姓等不起。”
刘备点头：“我们跟。但只带一百五十人，剩下的守营。”
袁术听见后，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想出风头，另一个想跟着分名。真当董卓留下的刀是木头做的？”
曹操没有理他，转身走出中军帐。
帐外的冷风里，孙坚追了上来。
“孟德。”
曹操停下脚步。
孙坚没有像帐中那些人一样劝他别走，只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得很粗的路线图：“我在梁东与徐荣的人交过手。此人不贪小功，最会等敌军自己钻进窄路。荥阳东面有三处谷口，这两处能走，这一处看着最近，反而最险。”
他用指甲在图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不跟？”曹操问。
“我的兵刚打过华雄，伤兵太多，今晚还在补甲。现在强行追出去，不是帮你，是给你添一群要照看的伤员。”孙坚说得直接，“我明日整军后跟上。你若遇见西凉主力，别逞强。”
曹操接过地图：“文台也会劝人退？”
“我劝你活着。”孙坚看着他，“诸侯里真想追董卓的没几个。你若死在半路，剩下的人更有理由坐着不动。”
两人对视片刻。
孙坚又招来两名熟悉成皋道路的斥候：“他们跟你走。不是送你立功，是免得你带着曹字旗一头撞进徐荣嘴里。”
曹操没有推辞：“这份情，我记下。”
“少记情，多记路。”
孙坚转身回营，走出几步又停下：“还有一件事。若真进了洛阳，别只盯着宫门。董卓要烧的，不只是宫殿。”
曹操明白他的意思。
粮仓、官署、民宅，甚至藏着户籍和舆图的库房，都会成为火的一部分。
“我知道。”
酸枣营中的夜鼓还未响，曹营已经开始收拾行装。
曹仁挑出能走的步卒，夏侯渊检查马匹，曹洪把刚补回来的军粮分成五日份。伤得重的人全部留下，刚归附的河内败兵也不强征。
可当曹操走到营门时，先前那个十六七岁的河内少年却拄着长矛站在那里。
“曹将军，我跟你去。”
“你的腿还在抖。”
“吃了两顿饭，不抖了。”
曹操看了眼他身后。
十几名河内兵同样站在那里。他们不是来投军的，只想跟着去救还在路上的同袍和家人。
“只收会骑马、认路的。”曹操道，“其余留下养伤。”
少年立刻举手：“我认得荥阳官道。我家就在成皋东面。”
“叫什么？”
“石头。”
曹安忍不住问：“没有大名？”
少年摇头：“家里穷，没取。”
“那便先叫石头。”曹操把一块干粮递给他，“回来以后，再给自己取个能写进军册的名字。”
许褚也扛着缺口大刀走了过来。
“俺带二十个乡勇，粮车不带。”
“你不是还没认主？”
“俺是去看看洛阳，不是认主。”
典韦从另一边走来，肩上重新缠了布：“那俺也去看看。”
“你伤还没好。”
“他也有伤。”典韦指了指许褚。
许褚立刻瞪眼：“俺的伤比你轻。”
“所以你站后面。”
两人眼看又要争起来，曹操已经翻身上马。
“谁再废话，留下守粮。”
两名猛汉同时闭嘴。
天色刚暗，曹字旗便离开酸枣大营。
没有诸侯送行，也没有战鼓壮声。只有四百多名士卒、百余匹战马和几辆装着干粮伤药的轻车，沿着官道向西而去。
走出十里后，曹操回头看了一眼。
酸枣连营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趴在原地的巨兽。
它看起来很大。
却没有动。
脑海中的天命魏图悄然展开。
【董卓迁都节点开启。】
【可争夺资源：流民、粮草、工匠、军械、典籍。】
【警告：荥阳方向存在高危伏击。】
五个词依次亮起，最后又被一片血红盖住。
曹操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半个时辰后，最前方的夏侯渊忽然勒住战马。
官道旁的黑暗里，站着一群人。
老人、妇人、孩子，足有两三百个。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逃，只围着一辆翻倒的囚车，死死看着车下压住的十几个孩子。
而更西面的夜空，已经被洛阳的火映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