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鼓响到第三遍时，袁术已经坐在了袁绍左手第一席。
他换了一身干净锦袍，神色平静，仿佛北面那场溃败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王匡站在帐中，右臂还在渗血。
曹操最后一个进帐。
他身后没有带大队亲兵，只带了曹洪和那名受伤的粮吏。曹洪怀里抱着三本粮册，粮吏则捧着一卷转仓竹简。
袁术看见这些东西，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孟德，你擅自调兵离阵，险些坏了盟军部署。如今又带一名小吏闯中军，究竟想做什么？”
曹操把第一本粮册放到案上。
“救人。”
“救人也要听盟令！”
“所以我来问一件事。”曹操又放下第二本，“王太守的兵，是被并州骑兵打散的，还是被人先饿散的？”
帐中一下安静了。
袁绍看向王匡：“河内军究竟缺粮几日？”
“三日。”
“你昨日为何不报？”
王匡的声音发硬：“我报过两次。粮营说华雄未破，前线各军一律减粮。华雄死后，我又去催，还是没有补。”
袁术冷笑：“盟军十几路，粮草调度本就不易。前线损耗、道路迟滞，偶有短缺再正常不过。王太守自己治军不严，却想把败仗推到粮营头上？”
王匡脸色涨红：“我麾下士卒连三成口粮都吃不到，如何拿刀？”
“别人也缺，怎么没见别人溃？”
“因为别人没被吕布偏骑冲营！”
两人眼看就要吵起来，袁绍拍了一下桌案。
“够了。孟德，你既然带了粮册，就把话说清楚。”
曹操没有长篇解释，只让曹洪打开第一页。
“河内军，三日前应领粮三千石，实领两千一百石，少三成。”
第二页翻开。
“鲍信部，应领两千石，实领一千四百石，少三成。”
第三页。
“张邈前营，应领一千五百石，实领一千零五十石，还是少三成。”
曹洪一连报了六营。
数目不同，日期不同，负责的粮官也不同。
可每一营被扣下的，都是三成。
帐中的诸侯渐渐坐直了身子。
偶有损耗，不可能每一营都刚好损耗三成。
道路迟滞，也不可能每次都只迟滞三成。
袁术脸上的从容终于淡了一些：“前营耗粮快，粮营统一减发，有何问题？”
“统一减发本身没问题。”曹操看着他，“问题是，减下来的粮去哪了？”
袁术没有立即回答。
粮吏把转仓竹简放到案上，手指指向末尾的几行字。
“被扣下的粮，全数转入南仓。共计一万两千三百石。没有霉坏，没有遗失，也没有发给其他缺粮营。”
鲍信先开口：“南仓是谁在管？”
粮吏低下头：“后将军亲兵。”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袁术身上。
袁术猛地站起：“一派胡言！一个小吏，也敢在诸侯面前污蔑我？”
粮吏吓得肩膀一颤，却没有收回手。
“转仓文书上有后将军印。”
曹洪把竹简翻到背面。
鲜红印记清清楚楚。
袁术看了一眼：“印是真的，事却未必是我亲自下令。粮营每日文书上百，难道每一道都要我亲手过目？”
这句话听起来有理。
几名诸侯的神色也有些迟疑。
曹操却拿出第三样东西。
一块皱巴巴的领粮木券。
“这是河内军领粮券。上面写着，华雄未破，暂扣三成；华雄授首之后，立刻补发。”
他把木券推到袁术面前。
“华雄昨日便死了。”
袁术没有接。
“昨日战后，你有时间派粮官去收许褚的粮车，也有时间拦他的伤药和盐，却没时间补前营三成军粮？”
帐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许褚的事，许多士卒都看见了。
粮营想强收外粮，却说没有粮补前军。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不是一句“调度不易”能解释的。
袁术厉声道：“曹孟德，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夺我的粮权！”
“我不要你的粮权。”
“那你要什么？”
曹操指向帐外。
河内败兵就被安置在不远处。哭声、伤兵的呻吟声，隔着帐布仍能隐约传进来。
“我要下一次敌骑冲营时，士卒手里有刀，肚子里有饭。”
这句话没有多漂亮。
却比帐里所有解释都重。
王匡向前一步：“盟主，今日我军阵亡一百七十余人，伤三百多人。若粮足，未必会胜，但绝不至于一冲便散。”
鲍信也把自己的粮券放到案上：“我军同样被扣三成。昨日若不是曹军借粮，我前营也已经断炊。”
张邈迟疑片刻，最终也站了出来。
“陈留另一支前营，少粮两日。”
一个人开口后，第二个、第三个便不再沉默。
很快，帐内已有五路诸侯承认粮草被扣。
袁绍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然知道袁术做事爱分亲疏。
可他没有想到，袁术竟敢在大战当前，把前军口粮扣进自己控制的南仓。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袁术的脸面。
袁术掌粮，是袁绍这个盟主点的。
若袁绍继续护着他，今天饿散的是王匡，明天各路诸侯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个。
“公路。”袁绍终于开口，“南仓的一万两千石，为何不入总账？”
袁术咬牙道：“那是预备粮！若各军今日想要多少便发多少，日后大军断粮，谁来负责？”
“预备粮可以有。”曹操道，“可预备二字为何不写在盟账上？又为何只扣别人的兵，不扣你本部一斗？”
袁术怒视曹操：“你查过我本部？”
“查过。”
曹洪立刻翻开另一本小册。
“袁将军本部，应领四千石，实领四千石。昨日又从南仓领走五百石酒肉用粮。”
帐中彻底静了。
连袁术一系的几名小诸侯都把目光移开。
别人少三成。
袁术自己一斗不少，还多领五百石。
再能辩的人，也很难把这说成公允调度。
袁术胸口起伏，忽然指着曹洪：“你一个曹家武夫，私查盟仓账册，谁给你的权？”
曹洪正要回骂，曹操先抬手拦住。
“没人给。”
袁术冷笑：“那便是以下犯上！”
“对。”曹操答得干脆，“我确实没权查你。可那些饿死的兵，也没机会问你要权。”
袁术一时竟接不上话。
袁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做出决定。
“传令。”
帐外军吏立即入内。
“打开南仓，当众清点。所扣各营军粮，今日补齐。河内军伤亡者，另发五日粮作为抚恤。”
袁术脸色骤变：“本初！”
袁绍没有看他，继续道：“自今日起，盟仓每一次发粮，都要留三份账。一份在粮营，一份送中军，一份交领粮诸侯。扣粮超过一成，必须有我与督粮官两道印。”
曹操听到这里，知道袁绍仍然没有撤掉袁术。
联盟刚成，袁氏兄弟若当众翻脸，十几路诸侯只会更乱。
这不是最痛快的结果。
却是眼下最能执行的结果。
至少从今日起，袁术再想悄无声息扣下三成粮，便没那么容易。
袁绍看向曹操：“孟德，今日救回河内败军，又查清缺粮之事，记一功。”
曹操没有谢功，只问：“负责河内军粮的粮官如何处置？”
“押入中军，查清后再定罪。”
袁术忽然笑了一声。
“曹孟德，今日你赢了。可你最好记住，诸侯会盟靠的不是一本账。”
“当然不是。”曹操收起木券，“还靠有人真敢去救命。”
袁术拂袖而去。
经过曹操身边时，他压低声音：“你总有兵尽粮绝的时候。”
曹操没有回头。
“那一天若真到了，我至少知道是谁盼着。”
袁术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南仓很快被打开。
仓门一推开，里面的粮袋堆得几乎碰到房梁。最外层挂着“盟军预备”的木牌，里面几排却还留着各营原本的记号。河内、济北、陈留，一个都不少。
负责清点的军吏每报出一个数，帐外诸侯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袁术的亲兵想把几袋酒肉用粮另行搬走，被袁绍当场喝止。
“先补前军，再谈别的。”
第一批粮没有送往袁术本营，而是直接装车运向河内伤兵营。曹洪亲自押车，领粮、开袋、下锅全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一袋袋粮食搬出来时，帐外聚集的士卒越来越多。河内兵看见属于自己的粮，先是沉默，随后有人朝曹字旗的方向抱拳。
一个人带头，便有第二个。
曹军没有高喊，也没有趁机招兵。
可从这一刻起，联军士卒都记住了一件事。
谁扣了他们的饭。
又是谁在他们逃命时，把半块干饼塞到了手里。
刘备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抱拳的败兵。
张飞低声道：“这次又让曹操拿了人心。”
“他先去救的人。”刘备道，“该他拿。”
“咱们也接了不少伤兵。”
“做了事，不必每次都抢着让人看见。”
关羽却望向中军方向：“袁术不会罢休。”
刘备点了点头。
曹操当众削了袁术的脸，袁术失去的不只是几千石粮，而是在联军中的威信。
这种仇，不会因为袁绍一句军令便结束。
曹营里，天命魏图浮出两行淡字。
【酸枣粮道节点已偏移。】
【曹营声望提升。】
字迹刚刚隐去，一骑斥候便从西面冲进营地。
他跑得太急，战马口鼻全是白沫。
“急报！”
“洛阳宫门已封，百官家眷被强行装车！”
“董卓下令迁都长安，西凉军正在驱赶全城百姓西行！”
帐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二名斥候又冲了进来。
“洛阳南宫已经起火！”
曹操猛地抬头。
董卓要走。
而诸侯们，还在酸枣分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