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河内败兵冲到曹军阵前时,已经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踉跄两步,扑通跪下,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后面……还有几百人。并州骑兵在追,求曹将军救命!”
话音刚落,人便栽进泥里。
曹操翻身上马,没有再问第二遍。
“曹仁,带一百五十人结阵。夏侯渊,点一百骑,从北坡绕过去。曹洪,把营里能直接吃的干粮全装车。”
命令一条接一条落下,曹军立刻动了起来。
典韦身上还带着伤,拎起双戟就要跟。曹操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我还能打。”
“你现在最像一面破旗。站在营门口吓人,比出去有用。”
典韦低头看了看裂开的肩甲,闷声退到一旁。
许褚却扛起缺了口的大刀:“俺也去。”
“你不是曹军的人。”
“刚才打吕布的时候怎么不说?”
“所以你现在去看粮车。”曹操指向曹洪,“粮少一袋,你找他;人少一个,你找我。”
许褚听明白了,立刻转身去护粮车。
中军那边,袁绍的传令兵快马赶来:“曹将军,盟主请诸侯先稳本阵,不可轻动!”
曹操连马都没停:“告诉本初,阵能重摆,人死了回不来。”
传令兵还想拦,袁术已经从后方走来。
“曹孟德,你手里总共才多少人?刚挡完吕布,又去救一群饿得拿不起刀的败兵,莫不是嫌自己的兵死得不够快?”
曹操勒马回头:“他们为何饿得拿不起刀,你心里没数?”
袁术脸色一沉。
“败军自乱,与粮草何干?”
“有没有干系,救回来再问。”
曹操催马而出,曹字旗紧随其后。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赶到时,曹军已经离营。张飞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大哥,咱们也去。救败兵这事,不能全让曹操占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明白这是一场收人心的机会。
可曹操先动了。
现在跟上去,若各打各的,只会让溃兵更乱;若听曹操号令,又等于替曹操作势。
关羽道:“人命要紧。”
刘备点头:“走。但不抢阵前,去接伤兵。”
三百乡勇很快从东营开出。
北面粮道已经彻底乱了。
数百河内败兵沿着官道往南跑,有人扔了盾,有人连鞋都没了。后方尘土翻滚,近百并州骑兵追着人群不断放箭。
他们并不急着一口吃掉败军,只隔着几十步驱赶。
败兵越慌,跑得越散。
等人散到再也结不起阵,他们才会冲上去收人头。
领骑的并州校尉魏续看见南面出现曹字旗,立刻抬刀大笑:“曹操来了!斩他者,赏金翻倍!”
并州骑兵发出一阵怪叫,追击方向随即改变。
原本四散逃命的河内士卒被丢在一边,骑兵像闻到血的狼,直奔曹操而来。
曹安跟在旗后,脸色发白:“公子,他们怎么每次都冲咱们?”
“说明这面旗值钱。”
“那能不能先卷起来?”
“不能。”曹操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敌骑,“旗卷了,败兵往哪边跑?”
曹仁已经带人冲到道路中央。
一百五十名曹军没有排成长墙,而是分成三段,中间故意留出两条窄口。运粮车横在阵后,车板卸下来,临时顶在最前面。
“盾抬起来!”
第一段曹军举盾。
并州骑兵却没有正面硬撞,分成两股,准备从左右绕过车阵。
魏续看得很清楚。
曹军兵少,阵也不厚。只要绕到侧面,几次冲锋便能踩碎。
“左队绕旗,右队杀车!”
马蹄同时转向。
曹操没有动,只抬起一面红旗。
官道两侧的草沟里,突然站起数十名弩手。
第一轮箭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十几匹战马当场翻倒,后方骑兵急忙勒缰,左右两股冲势顿时慢了下来。
魏续厉声喝道:“不过几十把弩,冲过去!”
“现在。”
曹操的红旗落下。
曹仁中间留下的两条窄口同时打开。先前逃散的河内败兵终于看见了活路,拼命往车阵后面跑。
曹洪站在粮车旁,手里举着一块干饼:“想活的别再跑!一人半块,拿了饼就去后面捡刀!”
败兵们先是一愣,随后疯了一样涌来。
许褚横刀挡在车前:“排队!谁抢,俺先拍谁!”
他一声吼,混乱的人群竟真慢了下来。
干饼只有半块,水也只有一口。
可对饿了三天的士卒来说,这半块饼不是饭,是让手重新握紧兵器的力气。
最先吃完的十几人捡起地上的长矛,站到了曹军后面。
接着是二十人、五十人。
河内败兵还在回来,原本单薄的车阵却一点点厚了。
刘备也在这时赶到。
他没有带人挤进车阵,只在后方停住:“孟德,伤兵往哪里送?”
曹操指向西南那条小路:“玄德带人守住退路。能走的送回营,不能走的先抬到粮车后。关羽守左,张飞守右,不追敌骑。”
张飞握着长矛,明显有些不甘:“都追到眼前了,还不能打?”
“你若追出去,伤兵就没人护。”
张飞看了眼满地伤员,最终把矛往肩上一扛:“行,今日先救人。”
关羽没有多言,带着几十名乡勇挡在道路左侧。几名并州骑兵想趁乱绕后,被他一刀逼退。刘备则亲自扶起一个断腿士卒,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这一幕让更多败兵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曹军挡骑兵,后面有人接伤兵,他们终于不必只顾着往前逃。
魏续终于看出不对。
他想趁败兵尚未成阵,亲自带人冲开左侧。才刚催马,北坡忽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夏侯渊带着一百骑从坡后杀出,没有冲魏续,而是直扑并州骑兵留在后方的马匹和箭囊。
并州骑兵人人双马,追击时把备用马留在坡下。
若那批马被夺,他们就算赢了,也走不快。
“回头!”魏续急忙下令。
骑兵刚一转向,曹仁便让车阵向前压了十步。
“河内军,想活的跟着走!”
刚吃下干饼的败兵紧紧跟在曹军后面。
他们仍然虚弱,队形也谈不上整齐,可前面有人顶着,身边有人站着,后面还有粮车,恐惧便没那么大了。
魏续带人冲向北坡,夏侯渊却不与他硬拼。
他带着骑兵转身便走,时快时慢,始终吊在百步之外。魏续追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离曹军车阵越来越远。
“中计了!”
他猛地勒马。
曹操根本没想用一百骑打赢他。
只是把他从败兵身边引开。
等魏续重新回头,最后一批河内士卒已经退进车阵,曹军也开始沿官道缓缓后撤。
并州骑兵若再追,就要正面撞上弩手和重新结阵的数百步卒。
魏续盯着曹字旗,最终没有继续冒险。
“曹孟德,今日算你走运!”
曹安听见后,忍不住回头:“公子,他怎么和吕布说的话差不多?”
“因为输不起的人,找的借口也差不多。”
曹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这笑声不大,却让刚刚逃回来的河内兵慢慢抬起了头。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赶着跑的牲口。
现在才发现,并州骑兵也会退。
一个十六七岁的士卒忽然跪在曹操马前。
他半张脸都是泥,手里只剩一根断矛:“曹将军,我们不是故意丢阵。我们三天只吃了两顿稀粥,真拿不动刀。”
旁边几个败兵也低下头。
曹操没有骂他们,只指向车阵后方。
“刀拿不动,便先把饭吃了。吃完还能站的,重新列队;站不住的,回营治伤。”
少年抬起头:“不杀逃兵?”
“你们若只顾自己逃,我会杀。”曹操看着他,“可你们还有人背着伤兵回来,也有人饿得走不动还没丢旗。这样的兵,救回来还能用。”
少年咬着牙站起,把断矛扔掉,重新捡了一柄完整长矛。
越来越多的河内兵跟着他回到队列。
王匡是在半个时辰后赶来的。
他身上的披风不见了,右臂还包着布,一见曹操便翻身下马。
“孟德,今日若不是你,我河内前营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曹操没有接他的谢,只问:“三日前该领三千石,为何只领了两千一百石?”
王匡脸上的感激顿时变成难堪。
“粮官说前线耗粮太快,先扣三成。等华雄一死,便会补齐。”
“你为何没报盟主?”
“报了。”王匡咬了咬牙,“粮营回话,说各军都缺,谁先闹,谁最后领。”
曹洪从粮车上跳下来,手里已经多了三张领粮木券。
“不是只有河内军。”
他把木券依次摊在车板上。
河内军,扣三成。
鲍信部,扣三成。
张邈一支前营,同样扣三成。
扣粮理由写得各不相同,数目却一模一样。
曹操看了片刻:“还有么?”
一名受伤的河内粮吏从败兵中走出来。他左腿中箭,被两个人扶着,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卷竹简。
“曹将军,我这里有。”
他将竹简递过去,手一直在抖。
“这是粮营转仓记录。前军被扣下的粮,没有损耗,也没有发给其他缺粮营,全运去了南仓。”
曹洪展开竹简。
一行行数字后面,都盖着同一枚印。
后将军袁术。
王匡看清印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南仓里有多少粮?”
粮吏低声道:“至少一万两千石。”
一万两千石。
够河内前营吃许多天。
更够今日死在路上的那些人,重新拿稳刀。
远处,中军的召集鼓忽然响起。
一下,又一下。
曹操合上竹简,把它交给曹洪。
“把所有木券带上。”
曹洪问:“去中军?”
“对。”
“和袁术算账?”
曹操看向那些刚被救回来的败兵。
“不是算账。”
“是让所有人看清,今日这场败仗,到底是谁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