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盟还没开始,中军大帐里已经有人为了座次吵了起来。
“我家主公先到酸枣,凭什么坐在后面?”
“先到便该坐前?那守营门的军吏岂不是最有资格当盟主?”
两名属官隔着席案互不相让,旁边几路诸侯的人也在指点位置。谁靠近主座,谁坐在上首,谁的旗能插得更高,似乎都比董卓的西凉军更要紧。
曹安跟在曹操身后,压低声音:“公子,我算看明白了。这里不用打董卓,光抢凳子就能打一天。”
夏侯惇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能省半天。”
曹安立刻闭嘴。
曹操走进大帐,没有去争前排,只在属于陈留军的位置坐下。
席位并不靠前。
对面有人看见曹字旗的标记,低声笑道:“带四百多人,也给了一席。袁本初倒是厚道。”
另一个声音更直接:“天下诸侯会盟,不是洛阳士子饮酒。名气大,未必兵就多。”
曹洪眉毛一竖,曹操却像没听见,只低头看了一眼帐中的舆图。
舆图很大,从酸枣铺到洛阳,关隘、河道、道路都标得清楚。
可图上摆了十几面小旗,每一面都代表一路人马,却没有一面旗真正压在进军路线上。
全都围在酸枣附近。
人来了。
心还没来。
鼓声响起,帐中渐渐安静。
袁绍从后帐走出。
他今日穿着甲胄,外罩锦袍,腰间佩剑,神色沉稳。四世三公的名望摆在那里,即使还没坐上盟主之位,大多数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已经不同。
袁术坐在另一侧,衣饰更华丽,脸上的笑却不怎么真。
曹操刚落座,他便开口:“孟德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陈留立了曹字旗,便不敢来见天下诸公。”
帐中不少目光立刻转向曹操。
袁术显然不准备放过这面旗。
曹操抬眼:“公路为何觉得我不敢来?”
“今日诸公是奉汉讨贼,不是替哪一家扬名。你旗上只写一个曹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讨董,而是来招揽私兵。”
这话说得不算重,却很会挑人心。
几名诸侯微微皱眉。大家都带着自己的兵,也都打着自己的旗,可曹操最近名声太盛,旗上的曹字便格外刺眼。
曹操没有急着解释,只看向袁术身后的大旗。
“公路的旗上写的什么?”
袁术脸色一顿。
那面旗上,是一个大大的袁字。
帐中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曹操继续道:“你打袁字旗,是为了袁家扬名;我打曹字旗,便是招揽私兵。看来四世三公的字,确实比曹字贵些。”
笑声更明显了。
袁术冷下脸:“强词夺理。”
“旗上写谁不重要。”曹操手指按住案边,“重要的是旗往哪里走,刀向谁砍。若曹字旗不打董卓,曹操自己把它烧了。若有人打着汉旗,却坐在营中等别人送死,那旗上写再多忠义,也只是块布。”
帐中忽然安静。
这话不只是在回袁术,也扎中了在场不少人。
袁绍看了曹操一眼,没有让两人继续争下去。
“今日会盟,是为共讨董贼。诸位既已到齐,当先定盟主,统一军令。”
话题落到正事上,帐中气氛却没有轻松多少。
有人推袁绍。
也有人认为应由年长者主持。
还有人嘴上说谁都可以,眼睛却一直盯着主座。
争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愿意直接得罪袁家,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兵权真正交出去。
袁绍看似不急,手指却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曹操看得明白。
这场盟主之争,结果早就定了。
袁绍家世最高,名声最大,又是最早号召讨董的人之一。换别人坐上去,许多人不服;让袁绍来坐,至少表面上都能点头。
问题从来不是谁做盟主。
而是这个盟主说的话,有几个人真听。
一名诸侯忽然看向曹操:“孟德刺董扬名,又在陈留首举义旗。依你之见,谁可为盟主?”
帐中目光再次聚来。
这问题不好答。
曹操若推自己,是不知分量;若故意推旁人,便是与袁绍为敌;若只说不知,又会显得只会刺董,不懂大局。
袁术嘴角已经露出一点笑意。
曹操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盟主不是天下之主,只是诸军共进时,替大家发号的人。”
他先把位置说清,帐中不少人神色一松。
“袁本初出身名门,海内知名,诸公多愿信服,由他主盟,最合适。”
袁绍敲剑的手停了。
袁术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曹操没有坐下,继续说道:“但既推盟主,就不能只给一个名头。军令要统一,功罪要公开,粮草要有账。否则今日推的是盟主,明日坐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替诸位传话的人。”
话说得很直。
有人不满,却没有人能说这三条不对。
军令不一,打不了仗。
功罪不明,没人愿意卖命。
粮草没账,军队迟早先乱。
鲍信第一个开口:“孟德所言有理。我推袁本初为盟主,也愿听统一号令。”
紧接着,又有几人附和。
“袁公名望素着,可为盟主。”
“我等愿奉袁公号令。”
声音越来越多。
袁绍终于起身,先看了曹操一眼,才向众人行礼:“承蒙诸公抬举,绍不敢推辞。董卓废帝乱政,残害百姓,若不能同心诛贼,袁绍无颜立于此帐。”
他说得漂亮,众人也纷纷起身。
盟主之位,就这样定了。
袁绍坐上主位后,先让各路报兵数。
“五千。”
“八千。”
“一万二千。”
一个个数字报得又快又响。有人把守城兵、家丁和押粮民夫全算了进去,还有人干脆报了个整万,仿佛数越大,座位就该越靠前。
轮到曹操时,他只说:“四百八十六。”
帐中先是一静,随后响起几声低笑。
袁术更是直接开口:“孟德,你倒诚实。别人带兵入盟,你带的这点人,怕是还不够守一面营门。”
曹操没有恼:“四百八十六人,可战三百六十二,辎重九十一,伤卒三十三。每个人都有名字,家眷也在册上。”
袁绍看向他:“为何报得如此细?”
“因为活人不是拿来凑整千的。”
帐中笑声停了。
曹操把军册放到案上:“今日多报一千,战时便要凭空多领一千人的粮。若真打起来,又要拿不存在的一千人填阵。连自己有多少兵都说不清,谈什么统一军令?”
几名刚报出整万的人脸色不太自然。
袁绍却点了点头:“各军回营后重新清点。三日之内,按可战、辎重、伤卒分别上报,不得虚报。”
第一道真正落到诸营头上的规矩,竟是从曹操那四百八十六人开始的。
帐外祭坛早已备好。
白马黑牛被牵到坛前,诸侯依次歃血。袁绍登坛宣誓,各路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诛董卓!”
“扶汉室!”
“共进退!”
声势很大,震得祭坛上的酒水都在晃。
曹安站在曹操身后,听得热血上涌:“公子,这么多人一起喊,董卓听见怕是都睡不着。”
曹操看着坛下各军。
宣誓时,人人举剑。
可礼成之后,最先去看的仍是自家兵马,最先护住的仍是自家旗号。
他淡淡道:“董卓睡不睡得着不知道。先看看这些人明日愿不愿起床。”
曹安没听懂。
陈宫却听懂了。
会盟的声音再大,也不能代替出兵。
祭礼结束,众人重新回帐分派事务。
袁绍坐上主位,第一道命令是各军整顿营寨,三日内报清兵马数目。
第二道命令,是派斥候探查成皋、荥阳一带的西凉军动向。
前两道命令都无人反对。
到了第三道,帐中却出现了片刻安静。
“联军人马众多,粮草不可无人总领。”袁绍看向袁术,“公路熟悉钱粮,又有袁氏门生故吏相助,便由你总督诸营粮草。”
袁术站起身,脸上的笑终于真了几分。
“兄长放心。各营所需,我自会妥善调度。”
说到“各营”二字时,他特意朝曹操看了一眼。
曹安也看见了,心里莫名一凉:“公子,他笑得不像要给咱们饭吃。”
曹洪把手按在随身账册上:“不怕。他给多少,我记多少。”
曹操点头:“不仅记多少。”
“还记什么时候给,谁押的车,谁签的字。”
袁术从席前走过,听见这句话,脚步略停。
“孟德还真是谨慎。曹家不是自带了四十日粮草吗?区区几百人,也值得把盟中账册盯得这么紧?”
曹操笑道:“自带粮,是曹军的本事。盟中该发的粮,是盟中的规矩。两件事不能混。”
“放心,少不了你的。”
袁术甩袖离开。
当天傍晚,第一批盟中粮册送到各营。
曹洪接过竹简,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曹安凑过去念道:“陈留军四百八十六人,自有粮草四十日……为免盟仓空耗,暂缓配粮。”
他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
“还真让公子说中了。”
竹简末尾,盖着袁术粮营的红印。
曹操接过来,看完后把竹简放在案上。
“别急。”
曹洪咬牙:“主公,他这是明着克扣。”
“现在只是一张账。”曹操拿起笔,在曹军粮册旁边写下日期,“等他让别人也饿肚子,这张账才会变成刀。”
帐外,袁术粮营的车队正从曹营门前缓缓经过。
车上装满新粮。
一粒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