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忠的人头,是天亮前送到酸枣大营的。
木匣放在袁绍中军案上时,里面的血还没有凝。
送匣来的西凉骑兵没有进营,只在一箭之外高声大笑。
“关东诸侯不过如此!”
“华将军今日在汜水关外等着,谁敢来取回这颗头?”
营门上的弓手气得脸色发青,却没人敢放箭。
那骑兵身后还拖着一面残旗。
旗上原本写着一个“鲍”字,如今被血和泥糊得只剩半边。
昨夜鲍忠听说华雄出关,生怕孙坚天亮后抢走头功,带三千人追进低坡。结果两侧伏弩齐发,正面又有西凉骑兵回冲。
三千人只逃回来不到一半。
若不是刘备和夏侯惇提前守住东侧归路,败兵甚至会一路冲进中军。
可即便如此,鲍忠还是死了。
中军帐内,没有人再提“华雄不过一将”。
袁绍看着木匣,脸色极沉。
“昨夜是谁准鲍忠出营的?”
没人回答。
鲍忠根本没请军令。
他想抢功,华雄想钓人,一拍即合,最后只剩这颗人头替他解释。
袁术坐在右侧,先开了口:“鲍忠违令冒进,死不足惜。如今最要紧的,是立刻派一员上将斩了华雄,免得联军士气受损。”
话说得轻巧,可帐中诸侯互相看了看,一时无人接话。
昨天他们争的是先锋。
今天木匣一摆,所有人都想先看看别人帐下的上将有多勇。
曹操站在末席,目光没有落在人头上,而是落在鲍忠残旗边的一截断绳上。
绳子的一头沾着黑泥,另一头却有明显的马油味。
华雄昨夜不只是伏击。
他还用骑兵拖着残旗绕过败兵,让逃回来的士卒一路都能看见自家军旗被踩在马后。
杀人是第一刀。
吓破活人的胆,才是第二刀。
曹安站在曹操身后,尽量不去看木匣:“公子,鲍忠明明有三千人,怎么一夜就没了?”
“他输的不是人数。”
“那是什么?”
“他以为华雄怕他,所以一直追。等他发现华雄不是怕,是在引,已经回不了头了。”
昨夜逃回来的校尉就跪在帐外,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曹公说得没错。华雄一开始连退了三次,每次都只退几十步。鲍将军以为他胆怯,催我们一直追。等进了坡口,四周全是箭。”
袁绍让人把他带进来:“华雄亲自冲阵了?”
“冲了。”
校尉喉结动了动,脸上仍残着惊惧,“箭一停,他便带几十骑从正面撞进来。那人不只刀快,胆子也大。他专挑举旗的、穿亮甲的杀。鲍将军身边亲兵越多,他越往那边冲。”
帐中几个方才还想请战的人,悄悄收回了脚。
华雄显然不是只会凭蛮力的莽夫。
他知道杀谁最能让一支军队崩得更快。
曹操看向夏侯惇:“听见了?”
“听见了。”
“与他交手时,别让亲兵围得太紧,也别追。”
夏侯惇有些不甘:“还没轮到我。”
“会轮到的。”
曹操把残旗翻了个面,“他连赢几场后,胆子只会越来越大。等他觉得关东无人,才是最容易砍的时候。”
夏侯惇听着,视线落到舆图上的两道低坡。
“华雄会退。”
曹操点头:“而且退得很像。谁越急着扬名,越容易追进去。”
帐中忽然有人起身。
袁术身后,一员将领抱拳道:“末将俞涉,愿去斩华雄,替盟军雪耻!”
俞涉身形高大,腰佩长刀,是袁术帐下有名的勇将。
袁术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好!给俞将军温酒壮行!”
侍从刚把酒端上来,俞涉已经接过一饮而尽。
“诸公等我片刻。”
他大步出帐,带着本部亲兵直奔营门。
张飞在帐外看见,立刻来了精神:“这人看着倒有几分力气。”
关羽只看了一眼俞涉的马。
“马急了。”
“还没开打,马怎么急?”
“主人勒得太紧。”
刘备听懂了。
俞涉不是不怕。
他只是怕别人看出他怕,所以从出营开始便一直催马。
不到一刻钟,外面传来急促马蹄。
众人以为是捷报,袁术甚至已经端起第二杯酒。
冲进来的却是俞涉的副将。
他从马上滚落,头盔都不知掉在了哪里。
“俞将军……俞将军与华雄交马不到三合,被一刀斩了!”
袁术手里的酒盏“当”地掉在案上。
酒洒了一地。
帐中死一般安静。
张飞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三合都没撑住?”
关羽没有笑。
他只是把眼睛眯得更细。
俞涉不是弱将。
能三合斩俞涉,说明华雄的刀确实快,马也确实凶。
袁绍强压怒火:“还有谁敢战?”
这一次,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站出来。
冀州刺史韩馥身后,一员大将昂首出列。
“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潘凤手持大斧,肩背宽得像一堵墙。相比俞涉,他没有急着叫嚷,而是先走到木案前,看了一遍鲍忠的残旗。
“华雄用的是骑战?”
曹操第一次正眼看他。
这个问题问得不差。
斥候答道:“是。赤马,长刀,冲得极快。”
“那便给我一匹稳马。”
潘凤又看向袁绍:“末将不追,只在关前平地与他战。”
袁绍神色稍缓:“准。”
曹安小声道:“这个听着比刚才的聪明。”
“是聪明些。”曹操道,“但华雄既敢来挑战,便不会让他选地方。”
潘凤出营后,曹操立刻派一名曹军斥候从侧道跟上。
这一次,战报来得慢了许多。
中军里没人饮酒。
袁术命人换了新酒盏,也一直没有碰。
约莫两刻钟后,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鸣。
一名传令兵冲进帐中。
“潘将军在关前与华雄战了十余合,华雄忽然败退!”
韩馥猛地站起:“追上去了?”
传令兵脸色发白:“潘将军本未追,可西凉兵在坡后大骂,说潘将军只敢守营,不敢取胜。潘将军一怒,追出百余步……”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了。
曹操闭了闭眼。
果然还是同一招。
只是这次华雄做得更狠。
他知道潘凤防着伏兵,便不急着引,而是先和他打十余合,再用败退和辱骂逼他自己放下戒心。
“报——”
第二名骑兵几乎同时冲入大帐。
“潘将军战死!华雄斩其首级,正领兵在营外叫阵!”
韩馥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两员将领,一前一后,全死在华雄刀下。
再加上昨夜的鲍忠,华雄一天之间连斩三将。
守门校尉请众人登上望台。
营外立着三根木杆,鲍忠、俞涉、潘凤的头颅悬在上面,下面各压着一面残旗。
华雄骑着赤马,长刀斜指地面,身后几百西凉骑随着鼓点用刀背敲击马鞍。
一下,又一下。
曹安咽了口唾沫:“他就带这点人,也敢堵在十几路诸侯营外?”
“正因为有十几路诸侯,他才敢来。”陈宫道,“谁都怕自己先动、别人不动。”
曹操看得更明白。
华雄已经摸准了联军的病。人多,却不是一条心。
营外的西凉军已经敲起战鼓。
“关东鼠辈!”
“谁来送死!”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连中军帐中的灯焰都像在跟着发颤。
袁绍一拳砸在案上:“可恨!若吾上将颜良、文丑在此,何惧华雄!”
这句话说完,帐中诸侯的脸色更加难看。
颜良文丑不在。
华雄却已经堵到门口了。
袁术忽然朝帐外看了一眼。
刘备三兄弟站在偏席之后,关羽一直没说话,张飞却早已按捺不住。
袁术心中一动。
昨日曹操拦住刘备,不让他领先锋。
今日华雄连斩三将,正好让这几个无名之辈上去送死。
“刘玄德。”
袁术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
“昨日你两位义弟不是很想出战么?现在华雄就在营外,怎么反倒不说话了?”
张飞当场迈出一步。
“俺也去!”
关羽伸手挡住他,自己走到帐中。
“马弓手关羽,愿取华雄首级。”
短短一句话,四周先是一静,随后便有人笑出了声。
袁术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马弓手?”
“帐中诸侯上将接连战死,你一个弓手也敢开口?”
关羽脸色不变:“若不能胜,斩某之首。”
张飞在后面大声道:“俺二哥说能斩,就一定能斩!”
刘备没有阻拦。
这是三兄弟进入酸枣后第一个真正的机会。
曹操看得很清楚。
天命魏图在脑海中微微展开。
【名望节点:温酒斩华雄。】
【受益者:关羽。】
【附带收益:刘备声望大幅提升。】
文字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曹操心中却笑了。
果然来了。
关羽这一刀若斩出去,名震诸侯的不只是关羽,还有那个站在他身后、至今只有三百兵的刘备。
袁绍皱着眉,似乎还在犹豫。
袁术已经准备让人把关羽轰出去。
“盟军大帐,岂容一个弓手狂言——”
“弓手不能出战,校尉总可以吧?”
曹操从末席走了出来。
袁术冷冷看他:“曹孟德,你又想替他们说话?”
“这一次,不是。”
曹操拿起案上刚刚换好的酒盏,却没有递给关羽。
他转身看向夏侯惇。
“元让。”
夏侯惇早已等得手痒,闻言咧嘴一笑,大步走到帐中。
“末将在。”
曹操把酒放回案上。
“这杯先别喝。”
“等你把华雄的头带回来,酒还得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