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第三通鼓还没落，张飞已经把丈八蛇矛扛到了肩上。
“点先锋还要磨蹭多久？俺也去，半个时辰把汜水关门给他砸开！”
周围几路兵马纷纷侧目。
有人笑他狂，也有人盯着那杆比寻常长枪粗了整整一圈的蛇矛，没敢把笑声放得太大。
刘备站在三百乡勇前面，伸手按住张飞的胳膊。
“今日是盟主点将，不许胡来。”
“俺没胡来。”张飞压低声音，“咱们进了酸枣，总不能天天替人守空地。再不打上一仗，谁知道大哥是来讨董的？”
最后半句话，正好落进曹操耳中。
他没有回头，只把手里那卷汜水军报又看了一遍。
斥候报得很简单。
董卓部将华雄屯兵关外，骑兵约两千，步卒不下八千，已经连夜加固前营。关前道路狭窄，两侧都是低坡，适合伏弩，也适合骑兵突然冲杀。
这不是一块容易咬的骨头。
偏偏今日校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想靠这一战扬名的人。
高台上，袁绍身披甲胄，身后立着盟旗。袁术坐在右侧，手边摆着粮册，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诸位。”
鼓声停下后，袁绍站起身。
“董卓祸乱朝纲，华雄不过西凉一将，却敢堵在汜水关前。今日各军举荐先锋，谁愿先破敌营？”
话音刚落，几名诸侯便开始互相谦让。
嘴上都说讨董义不容辞，真要推先锋时，却没人愿意先把自己的嫡系送出去。
张飞看得着急，抬脚就要往前。
刘备刚想拦，袁术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那边不是平原刘玄德么？”
校场很快安静下来。
袁术端起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备：“昨日听说你带三百乡勇来会盟，口口声声要报效汉室。今日正好缺先锋，你可敢去？”
张飞眼睛顿时亮了。
“有何不敢！”
刘备却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看了一眼汜水舆图，又看向袁术身边那几名笑而不语的将领。
先锋若胜，当然扬名。
可若情报不明、粮草不齐，只带三百人冲到关下，先锋也可能只是送死的另一个说法。
“备愿战。”
刘备拱手，“但三百乡勇多是步卒，战马只有七匹。若要担任先锋，还请盟中配发斥候与骑兵，以免误了军令。”
袁术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本想把刘备架起来。
刘备若不敢，便是只会说大话；刘备若敢，三百乡勇死在关前也与袁家无关。
没想到这个织席贩履之人，竟没有被一句“敢不敢”冲昏头。
“讨贼还要挑兵？”袁术放下酒盏，“我看你那两位义弟勇猛得很。莫非昨日在营门前敢抓军吏，今日见了西凉兵反倒不敢了？”
张飞脸色一黑。
关羽也缓缓抬起眼。
曹操知道，再让袁术说两句，刘备就算明知是坑，也会为了手下的脸面接下先锋。
这正是刘备最可怕的地方。
别人被轻视，容易退。
他被轻视，身边的人会替他往前冲。
曹操合起军报，走出曹军阵列。
“刘玄德不是不敢，是这先锋不能这么点。”
袁术侧过脸：“曹孟德，你又要替他出头？”
“我替的是盟军。”
曹操把军报放到高台下的木案上，“关前道路只能容三车并行，两侧低坡可藏弩手。先锋若无骑兵探路、无弓弩压坡、无后军接应，三百人去了不是立功，是替华雄送三百颗脑袋。”
校场上的笑声渐渐没了。
袁绍看向军报：“斥候真看见了伏弩？”
“没有。”
袁术立刻冷笑：“没看见，你便敢断定？”
“西凉军若没有准备，为何放任斥候看见关前主营，却把两侧低坡遮得严严实实？”曹操指了指军报末尾，“这一句，才是斥候真正看见的东西。”
袁绍接过竹简，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两侧坡后尘土不断，未见人马。
夏侯惇听明白了：“有尘，却看不见人。人都藏在坡后。”
“未必全是人，也可能是故意拖动树枝扬尘。”曹操道，“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华雄正在等先锋冒进。”
张飞听到这里，怒气消了大半。
他敢打，却不愿带着三百乡勇白送。
刘备向曹操行了一礼：“多谢曹公提醒。”
曹操只点了点头。
这不是帮刘备扬名。
恰恰相反，他不能让刘备带着三百人去赌一个以弱胜强的名场面。
如果刘备真的活着回来，今日所有轻视他的人，都会变成替他传名的人。
“那依孟德之见，先锋该选谁？”袁绍问。
曹操转身看向诸侯阵列。
“兵不在多，但必须有三样。第一，骑兵足够，能探路也能断后；第二，部下久经战阵，不会见伏便乱；第三，自带粮草，出营后不必等盟仓慢慢调拨。”
最后一句落下，袁术的脸色明显沉了沉。
曹操像没看见。
“长沙太守孙坚，麾下江东兵久战，程普、黄盖等将皆能独当一面。以孙将军为先锋，最稳。”
孙坚正在阵中，闻言大步出列。
“若盟主信得过，坚愿领本部先行。”
他没有说豪言，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袁绍看了看各路诸侯，见无人反对，当场下令：“好！孙文台领前锋，明日辰时出营，先探汜水关外！”
张飞有些不服，小声嘀咕：“说来说去，还是不让俺也去。”
曹安听见了：“先锋只能有一个，你总不能把孙将军也从马背上拽下来。”
“俺可以跟他一起去。”
“然后军令听谁的？”
张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高台上，袁绍继续分派任务。
各军有人负责修营，有人巡守侧道，有人护送粮车。轮到刘备时，袁术抢先开口：“既然刘玄德兵少，便留在后营看守伤卒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有人笑了。
从先锋一下变成看伤兵，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羞辱。
刘备脸色没变，关羽的手却已经握紧刀柄。
曹操再次开口：“伤卒无需三百人看守。孙将军出营后，关前败兵和斥候都要有人接应。刘玄德麾下以步卒为主，正适合守住东侧归路。”
袁绍看向舆图，很快点头：“便由刘备守东侧接应营。若前锋遇阻，负责收拢伤卒，不得让溃兵冲乱中军。”
任务仍在后方，却比看守伤兵体面得多。
刘备当即领命。
张飞却更迷糊了。
回到东侧小营，他把蛇矛往地上一插：“大哥，曹操到底是在帮咱们，还是不想让咱们打？”
“都不是。”关羽终于开口，“他在按自己的办法用人。”
“那他的办法是什么？”
“先锋给最合适的人，退路给最不容易乱的人。”
刘备看着曹营方向，没有接话。
曹操今日两次替他解围，却也两次把他留在了主战之外。
做得太自然，连他都挑不出错。
曹营主帐里，曹安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公子，你不是说不能让刘备先出头么？怎么又替他争了个接应营？”
曹操把三枚木筹摆在案上。
一枚代表孙坚，一枚代表刘备，一枚代表中军。
“把他踩在营门外，他会得人心。把他送去当先锋，他可能得军功。最稳的办法，是给他一件必须有人做、却很难一战扬名的差事。”
曹安看着代表刘备的木筹，终于明白了。
“让他有事做，却拿不到最大的名声。”
“对。”
陈宫坐在一旁，忽然问：“可若孙坚败了，刘备接回败军，照样能得人心。”
曹操抬眼看他。
“所以东侧接应营旁边，还要再放一支曹军。”
夏侯惇咧嘴笑了：“救人的名声，也不能全让他拿了。”
曹操将最后一枚木筹压在东侧道路上。
“明日元让带一百人过去。刘备收败军，我们先开路；刘备安抚人心，我们先发药和水。”
曹安倒吸一口气：“这也要抢？”
“不是抢。”曹操看着舆图，“乱世里的机会就这么多。你不拿，别人便拿。等他用这些机会养出几万兵，再想拦就晚了。”
帐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营门，肩上插着半截断箭。
“报！”
“华雄今夜突然出关，袭了鲍将军的前哨！鲍将军不听劝阻，已经带兵追了出去！”
曹操的手停在舆图上。
鲍忠。
此人下午才在校场上抱怨孙坚抢了先锋，没想到连一夜都等不了。
斥候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
“华雄故意败退，正在往两侧低坡之间引他！”
夏侯惇霍然起身。
曹操已经抓起披风。
“传令东侧接应营，所有火把点亮，伤药和清水搬到营门。”
“再派人告诉刘备。”
曹军赶到东侧营门时，远处已经能听见乱成一片的脚步声。
败兵从黑暗里涌出来，有人丢了刀，有人连鞋都跑掉一只，最前面几匹惊马险些直接撞进营内。
刘备已经带着乡勇守在门口。
他没有让人关门，也没有让三百乡勇一窝蜂冲出去，只把火把排成两列，高声喊着：“看旗入营！还能走的靠左，伤者靠右，不许互相踩踏！”
这几句话简单，却真把最前面的败兵稳住了。
曹操刚到，便看见十几个士卒围着刘备，像抓住了救命的绳。
天命魏图那一行“失兵聚众”，仿佛又亮了一下。
“曹仁，立拒马，把入营的人分成三队。元让带一百人出营二百步，不许追敌，只接最后一批败兵。曹洪开两口锅，先给清水，后给稀粥。谁敢抢，直接拖开。”
命令一下，曹军立刻动了起来。
刘备靠一句话稳住人心，曹军则用拒马、火把、清水和队列把混乱真正拦在营外。
两边并没有争抢什么，可败兵进营后，既记住了那个站在最前面喊他们别乱的刘玄德，也记住了最先端来水的曹字旗。
曹安抱着药箱跑过，终于明白曹操为何非要在接应营旁放一支人马。
名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谁先递出一碗水，谁就能分走一半。
最后一名斥候被夏侯惇夹在腋下带回来时，整条腿都在流血。
他刚落地便死死抓住曹操的衣袖。
“曹公……鲍将军没回来。”
“华雄斩了他的旗，还在找他的头。”
远处黑暗里，一声西凉号角缓缓响起。
曹操抬头看向汜水方向。
“名声节点，提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