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手已经抓住了守营军吏的衣领。
军吏双脚离地,脸瞬间涨得通红,周围守兵齐刷刷举起长枪,却没有一个人敢真往前刺。
“翼德,放下。”
刘备只说了四个字。
张飞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松开手。军吏跌坐在地上,刚要叫人,关羽向前半步,手掌按在刀柄上。
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军吏刚到嘴边的喊声又咽了回去。
刘备亲自把人扶起来,替他拍去衣上的灰。
“我三弟性子急,得罪了。”
军吏又怕又恼:“你们没有盟书,没有太守印信,带来的也只是三百乡勇。酸枣是诸侯会盟之地,不是什么人都能独立扎营!”
张飞又要开口,刘备抬手拦住。
“可否把我等编入其他义军?只要能讨董,听谁的军令都可以。”
话说得很低。
跟在他身后的三百乡勇却没有一个露出不满,反而全都安静站着,像是只要刘备点头,便真愿意去任何一座营。
曹操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张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关羽也绝非寻常武夫。
可真正让这三百人不乱的,不是他们两个。
是站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发火的刘备。
脑海中的天命魏图展开得很慢。
【刘备。】
【命格:败而不折。】
【特性:失势聚名,失兵聚众。】
只有三行字。
曹操的眼神却沉了几分。
普通人败一次,少一批兵,丢一块地,名声便跟着折一截。
刘备恰恰相反。
他越穷,越有人觉得他仁厚;越被欺,越有人愿意替他出头;即使只剩一张草席,也能再拉起一支队伍。
说得直白一些——
这是一个越败越难杀的人。
军吏还在摆手:“编入哪一军也不是我能定的。你既无盟书,便先在营外等着。什么时候中军有令,什么时候再进。”
旁边一名袁术粮营的小吏认出了刘备的来历,嗤笑一声:“平原刘备?听说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可家谱隔了不知多少代。昨日还是织席贩履之人,今日带三百农夫,便想和诸侯同席?”
三百乡勇中顿时有人握紧拳头。
张飞眼睛一瞪,脚下泥土都像震了一下。
刘备却仍没有发怒。
他只是回头看了自己的士卒一眼。
那一眼很短,众人便慢慢松开手。
曹操从营门内走了出来。
“酸枣大营现在缺的是讨董的人,还是能背家谱的人?”
小吏回头,看见是曹操,脸色微变。
“曹公,此人没有袁盟主的请书。”
“昨日盟主第一道军令,各军按可战、辎重、伤卒重新上报名册。上面可曾写过,只有太守州牧才准杀董卓?”
“这……”
“他带三百人来,先登记人数,再查兵械。合规便入营,不合规再退。你连名册都没看,就先问他祖宗,替盟主守的是营门,还是袁家宗祠?”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吏脸上挂不住:“曹公何必为几个无名之辈坏规矩?”
“规矩不是给有名的人开的。”曹操看着他,“越是无名,越要按规矩办。否则你今天能把他拦在门外,明天也能把任何一支小军拦在门外。”
守营军吏不敢再争,只能让人取来名册。
“姓名。”
“涿郡刘备,字玄德。”
“兵数。”
“可战二百七十三,伤卒十九,辎重八。”
曹操眉梢轻轻一动。
这个数报得很细。
不像帐中那些张口便是五千一万的诸侯。
军吏继续问:“马匹?”
“战马七匹,驮马十一匹。”
“自带粮草?”
刘备沉默了一下:“两日。”
张飞听到这里,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确实不是来讨饭,可走到酸枣时,粮袋也确实快空了。
粮营小吏立刻接话:“盟仓先紧大军。三百人的杂军,至少五日后再议。”
“昨日说曹军自带粮,所以不发。”曹安从曹操身后探出头,“今日人家没粮,你又说先紧大军。合着你们粮营的规矩只有一句——谁好欺负,就先饿谁?”
四周笑声更大。
小吏怒道:“你是什么人?”
“记账的。”
曹安把怀里的竹简一亮:“你刚才这句话,我也能记下来。要不要按个手印?”
小吏立刻闭嘴。
曹操看向刘备:“我的营旁还有一块空地,可先扎营。曹军借你们两日粮,按人头记账。盟仓若发下来,再还。”
刘备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看了一眼身后的乡勇,又看向曹操:“曹公相助,备铭记于心。不过粮必须写借据,日后若不能归还,备愿以战功抵偿。”
“不必说得这么重。两日粮而已。”
“对曹公是两日粮,对我身后三百人,是两日的命。”
刘备郑重行了一礼。
这个礼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身后三百人。
那些乡勇看向他的目光更热了。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对天命魏图的四个字有了更直白的理解。
失势聚名。
刘备甚至不需要刻意收买人心。他只要和手下一起饿一顿、一起受一次轻视,别人便会自动把那份苦记在他身上。
张飞这时已经走到曹操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
“你就是那个拿刀刺董卓的曹操?”
“是。”
“俺原以为你得有八尺高。”
曹安没忍住:“刺人又不是量门高,八尺做什么?”
张飞一愣,随即大笑:“你这小子嘴挺快!”
曹安往典韦身后挪了半步:“嘴快,腿也不慢。”
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关羽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曹操身上移开,落在夏侯惇身上。夏侯惇也看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都没有拔刀。
可旁边几名士卒却莫名觉得,营门前的风像是重了几分。
夏侯惇先开口:“你用刀?”
关羽答得很简单:“长刀。”
“有机会比一场。”
“会有。”
两句话说完,两人便各自移开目光。
张飞听得手痒:“比什么一场?俺也去!”
刘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先扎营。”
三百乡勇被安排到曹营东侧。
曹仁划出营界,给了他们两口锅、三捆干柴。曹洪按二百七十三名可战士卒和二十七名伤卒、辎重人员发下粮食,一粒不少,也一粒不多。
营地刚搭起一半,刘备便独自来到曹操帐中。
他没有带关羽张飞,也没有带礼物,只把写好的借据双手放到案上。
“今日若无曹公,我三百乡勇恐怕连营门都进不了。”
曹操给他倒了一盏温水:“你不怨守营的人?”
“他奉命办事,未必真与我有仇。”
“那袁术帐下的小吏呢?他当众拿你的出身取笑。”
刘备停了一下:“若我因为一句话拔刀,三百兄弟便会跟着我一起获罪。那不是痛快,是害人。”
话不漂亮,却很实在。
曹操继续问:“你来酸枣,是想要一个官身,还是想要一场军功?”
“都想。”刘备竟没有装清高,“有官身,才能让更多人听令;有军功,才能让跟着我的人不白走这一趟。但若两样都没有,只要能向西打一仗,也算没来错。”
曹操看了他片刻。
很多人会把野心藏在忠义后面。刘备却把想要官身和军功说得明白,反而让人挑不出毛病。
“若诸侯都不愿向西呢?”
刘备抬起头:“那便跟愿意向西的人走。”
帐中安静了一瞬。
曹操笑了:“玄德这句话,比许多人的讨董檄文都实在。”
刘备也笑,却没有顺势投靠,更没有多说半句奉承。只是起身再次行礼,回去照看自己的兵。
陈宫从屏风后走出来:“看似谦卑,心里却有自己的路。”
“所以才不能把他当普通乡勇头领。”
刘备亲自签下借据。
开饭时,他没有先进自己的小帐,而是站在锅边看着伤卒先领。最后只剩半碗稀粥和一张边角焦黑的饼,他才坐在地上慢慢吃。
张飞把自己碗里的肉干往他那边一塞:“大哥,你吃这个。”
“你今日差点拆了营门,多吃些,明日好有力气赔。”
周围乡勇都笑了。
刘备也笑。
他没有说一句鼓舞人心的话,可原本因为被拦在营外而低落的三百人,很快又有了精神。
陈宫站在曹营望台上看了一会儿:“不过三百人,又无官爵。你似乎很在意他。”
曹操把刘备签下的借据递给曹洪收好。
“你看见他被拒在营外了吗?”
“看见了。”
“换成别人,手下会觉得跟错了人。可他被人羞辱,手下反而更替他不平。”
陈宫若有所思。
曹安没想那么多:“这有什么?他对手下好,手下自然帮他。”
“天下对手下好的人不少。”曹操看着东侧营地,“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受了委屈,却还不恨他无能的人,不多。”
曹安挠了挠头:“那咱们为什么还帮他进营?”
“今日若让他睡在营外,他明日得到的名声会更大。”
“那不如……”曹安伸手在脖子前比了一下。
陈宫当即看了他一眼。
曹安赶紧收回手:“我就随便比比。”
曹操摇头:“他现在无官无位,带兵不过三百。杀了他,天下只会记住曹操容不下一个汉室宗亲。”
“那怎么办?”
“不能杀,也不能让他先出头。”
曹安终于听懂了:“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他?”
“看着还不够。”
曹操望向关羽与张飞。
一个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沉稳得像一柄藏在鞘里的重刀。这样的两个人,偏偏都愿意站在刘备身后。
“他最厉害的不是自己能做什么,而是总有人替他做。”
营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中军传令骑兵沿着各营高喊:“袁盟主有令!明日校场点将,各军皆可举荐先锋!斥候已探明,汜水关守军正在增兵!”
东侧营里,关羽抬起头。
张飞已经一把抓住丈八蛇矛:“大哥,咱们的机会来了!”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只朝中军方向看去。
曹操也看见了他们的反应。
天命魏图浮出最后一行冷字。
【名望节点即将开启。】
曹操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借据。
“机会是来了。”
“但先落到谁手里,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