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仓第一批粮车出发时,曹军营门前一辆也没有停。
车轮从泥地上压过去,粟米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营里。几个正在操练的新兵下意识回头,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向别营。
最前面的车去了袁绍中军。
后面的分给了兵马较多的几路诸侯。
轮到曹营时,押粮小吏连鞭子都没放慢,只朝营门旁的曹字旗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曹安抱着账册追出几步:“哎!我们这边呢?”
押粮小吏头也不回:“陈留军自带四十日粮,盟仓暂不配发!”
一句话喊完,粮车已经走远。
营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
“别人都有,凭什么咱们没有?”
“昨日歃血时还说共进退,今日连一斗粮都舍不得。”
“咱们自己有粮,可那是从陈留带来的。难道自带粮,反倒成了吃亏的理由?”
夏侯惇往营门前一站,议论声立刻小了。
“该操练的操练,该巡营的巡营。粮没到,不代表今日没饭吃。”
新兵们散开了,脸上却仍有不平。
曹洪拿着昨夜送来的竹简走进主帐,往案上一放:“主公,袁术不是暗扣,他是明扣。盟书上写得清楚,各军按实数领粮。咱们报了四百八十六人,他却直接写了暂缓。”
“今日发了多少车?”
“二十七车。”
“从几时开始发?”
“卯时三刻。”
“谁押的粮?”
曹洪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把另一册摊开:“领头的是袁术帐下粮吏陈茂,后面每辆车都有号。我让曹安记下了。”
曹安立刻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卯时三刻,第一车出盟仓,车号甲一;卯时四刻,第二车甲二……到咱们营门前是辰时一刻,一共二十七车。车上袋数看不清,但最少一百八十袋。”
他念完,抬头问:“公子,咱们现在去告他?”
“不告。”
“那去抢一车?”
“也不抢。”
曹安更糊涂了:“那记这么细做什么?”
曹操看向营外还未散尽的车辙:“一件事没有做完时,只是口舌。等他做完了,才是证据。”
曹洪听懂了:“让他继续扣?”
“让他扣。”
曹操拿起笔,在昨日粮册后补上一行。
盟中应发:未发。
“今日开曹军自己的粮仓,照常做饭。饼不减,粥不稀。谁敢拿此事煽动军心,先绑起来再问。”
夏侯惇领命出去。
不多时,袁术粮营的人果然来了。
陈茂带着两名随从,手里拿着一卷新竹简,进营时鼻孔几乎朝着天。
“陈留军自备粮草充足,盟仓事务繁重,为免来回调运,十日内暂不另配军粮。袁将军体谅诸位远道而来,特命我来说明。”
曹洪冷笑:“不发粮也叫体谅?”
“各军情况不同。你们自带四十日粮,何必与缺粮的友军争?”
“那盟中出兵时,能不能也让自带粮的曹军少打一仗?”
陈茂脸色一沉:“曹将军,说话要有分寸。袁将军掌管盟仓,自有统筹。你若不服,自己去粮营问。”
曹洪正要上前,曹操抬手拦住了他。
“陈粮吏说得有理,盟中人多,确实需要统筹。”
陈茂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神色更加得意。
“曹公明白便好。”
“只是口说无凭。”曹操把那卷竹简推回去,“请在上面写明:陈留军四百八十六人,因自带粮草,十日内不发盟粮。再写上今日时辰,盖袁粮营的印。”
陈茂的笑僵了一下。
“只是暂缓,何必如此麻烦?”
“你奉命而来,我依令而行。既然都没有错,写下来又怕什么?”
帐中几双眼睛同时落到陈茂身上。
他若不写,便说明这事见不得账。
他若写了,便等于亲手留下凭据。
陈茂犹豫片刻,还是提笔写下,最后重重盖上粮营红印。
“十日之内,陈留军不得再来催粮。”
曹操收起竹简:“放心。我不催。”
陈茂甩袖而去。
人刚出营,曹安便忍不住笑:“他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曹操把盖印竹简交给曹洪:“单独收好。以后每一份盟粮文书,都照这个规矩留存。”
中午,曹军营里的饭照常开锅。
粟粥不算稠,却也绝不见底。每名士卒两张麦饼,伤卒多一勺豆羹。曹仁亲自站在粮锅旁,谁先谁后,全按队列。
饭刚开到一半,中军又送来一道差令。
各营都要派二十名士卒去盟仓搬粮,迟到者按违令处置。
曹洪看完差令,差点气笑:“不给咱们粮,还让咱们替他搬?”
“去。”曹操答得很快。
曹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派二十个力气好的,按时去。搬了多少袋、从哪座仓搬出、送进哪一营,全都记下来。”
曹安眼睛一亮:“咱们正好看看,他粮仓里到底有没有粮。”
两个时辰后,搬粮的士卒回来了。
曹安的账册上又多了密密麻麻两页。
“东仓满的,西仓也满的。咱们二十个人一共搬了三百四十袋,送去三座大营。还有两百多袋堆在仓外,帆布都盖不住。”
夏侯渊跟着补了一句:“不只粟米。豆料和干草也多,至少够营中战马吃十日。”
曹洪把差令压在账册上:“所以不是没有,是故意不给。”
“知道便好。”曹操把账册合上,“但现在说出去,只是咱们的一面之词。等领粮的人、搬粮的人、断粮的人都开口,袁术想压也压不住。”
曹安忍不住感叹:“公子,你让咱们去受气,还顺手把他家仓底摸清了。”
“这不叫受气。”曹操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粥,“这是让他放心继续犯错。”
新兵们原本担心断粮,见饭食未减,很快安下心来。
隔壁几座营却渐渐乱了。
袁术先把粮分给兵多势大的诸侯,小营和杂军被排在最后。有一支从河内赶来的义军只有六百多人,路上粮车坏了两辆,本就只剩三日口粮。等了一上午,最后只领到原定的一半。
那支义军的士卒堵在粮道旁,差点和押粮兵动刀。
袁术粮营的人指着曹营说道:“陈留曹操都没领粮,也没见他们闹。你们急什么?”
这句话很快传到了曹操耳中。
曹安气得把筷子拍在碗边:“他扣咱们的粮,还拿咱们堵别人的嘴!”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陈宫看着帐外,“孟德若去闹,袁术便说他为几百人的口粮不顾大局;孟德不闹,他便拿曹军做规矩,继续压小营。”
“那咱们总不能真看着别人饿。”
曹操放下手里的饼:“带我去河内营。”
河内义军的营门外,几十名士卒正围着一只空粮桶。领兵的校尉额头带伤,拼命拦着手下,不让他们再去粮道闹事。
“再闹一次,袁粮营便要按扰乱盟军处置!都给我回去!”
有人红着眼喊:“回去吃什么?马料都快没了!”
校尉嘴唇动了动,却答不上来。
曹操带着两辆小车停在营外。
车上是十石粟米,不多,却足够六百人撑过今晚。
“先开锅。”
校尉愣住:“曹公,这是……”
“借你的,不是送你的。”曹操递过去一张木牍,“十石粮,明日归还。若盟仓仍不发,便把你们今日该领多少、实际领多少写清楚,再来找我续借。”
校尉看着木牍,眼眶一下红了。
他不是因为十石粮感动,而是因为曹操把这笔粮写成了“借”。
借,便不用跪着谢恩。
借,便保住了这支义军最后一点脸面。
“曹公放心,粮一到,我第一个送还。”
“先让人吃饱。”
粮袋卸下后,河内士卒看向曹军的目光立刻变了。
曹操没有久留,只带走了两样东西。
一张河内军应领粮数的抄本。
一张实际领粮数的收据。
回营路上,曹安终于想明白了:“公子,你借出去的是十石粮,拿回来的是袁术克扣别营的账。”
“还有六百张嘴。”
“嘴?”
“他们吃的是粮,出去说的是话。”
当天傍晚,酸枣各营已经开始议论。
陈留军自己一粒盟粮没领,却借粮给了断炊的友军。
袁术掌着数万人的盟仓,却让讨董的士卒守着空锅。
消息越传越快。
袁术当然也听见了。
粮营大帐里,他把酒盏重重放下:“曹孟德倒会收买人心。”
陈茂低声道:“将军,要不要把河内军的粮补上?”
“补。”袁术冷冷看他一眼,“但只补今日一半。告诉他们,是我念他们远来辛苦,与曹操无关。”
“那曹军呢?”
“不发。”
袁术靠回席上,脸色稍缓。
“曹操自带粮,十日饿不着。他既喜欢记账,便让他慢慢记。等真要出兵时,我倒要看看,他是舍得把自己的粮分给别人,还是先顾自己的几百人。”
第二日清晨,河内军还回十石粟米,另送来一只烤羊腿。
曹操收了粮,没收羊腿。
“告诉你家校尉,羊留给伤卒。账还清便够了。”
话音刚落,营外忽然传来一声雷似的怒吼。
“凭什么不让俺们进?俺大哥带兵三百,走了几百里来讨董卓,不是来你这儿讨饭的!”
守营军吏被震得连退两步。
一名黑脸大汉挽着袖子,像是下一刻便要把营门拆了。旁边一名长须红面之人按住他的肩,没说话,只抬眼一扫,周围几名守兵便下意识握紧了枪。
两人身前,一个双耳垂肩、面容温和的男子正向军吏行礼。
“平原刘备,携义弟关羽、张飞,率乡勇三百,前来会盟讨董。”
曹操停在营门内。
天命魏图沉寂许久,忽然轻轻一震。
【异常命格靠近。】
【目标: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