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兵牌还没立,曹字旗已经在南市杀了人。
消息传到东门时,刚签下手印的百姓还没散。有人听见“曹字旗”三个字,脸上刚升起的热意立刻凉了半截。前脚说举义,后脚就有人打着曹操的名号抢人抢粮,这事若压不住,陈留刚开的城门就会重新变成一堵墙。
曹安跟在马后,急得嘴都快瓢了:“公子,这肯定又是李儒那帮人干的。太恶心了,咱旗还没缝好,他们先拿盗版出来砍人。”
陈宫看他一眼:“盗版?”
夏侯渊替他翻译:“就是假货。”
典韦提着短戟走在最前面,闷声道:“假货也杀人。”
南市街口已经乱成一团。两辆粮车横在路中央,车上插着一面粗布曹字旗,字写得歪,墨却很新。十几个青壮围着粮车,手里拿着短刀,正把一袋袋粟米丢给围上来的流民。粮袋落地,人群便一阵哄抢。
最外面倒着三个人。一个老汉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另两个年轻人被按在墙边,脸上还带着不服。一个披皮甲的汉子踩着木箱喊:“曹公子举义讨董,入伍者领粮,不入伍者滚!拿了粮还不签军籍,便是骗军粮!”
这话很会咬人。
饥民拿粮是活命,签军籍是卖命。可在那人嘴里,活命已经变成欠曹操一条命。明日传出去,就不是董卓细作乱市,而是曹孟德用粮逼民从军。
卫兹赶到时,脸色比夜色还沉。他的钱粮刚亮相,南市就有人拿粮杀人,像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曹公子,我家的粮袋。”
曹操看见了。粮袋上有卫氏商记,结绳方式也对。问题恰恰在这里。若只是抢粮,不该这么快拿到卫氏袋;若只是乱民,也不该知道哪个袋子最容易让人信。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先让曹安把一袋散落的粟米捡起来。粟米干净,颗粒饱满,袋口却被刀割开,不是仓库正常拆封。曹操把绳结扯出来,看了片刻,递给卫兹。
卫兹摸了一下,眼神变了:“这不是我家库房的结,是车行临时重扎的。”
“车行是哪家?”
“城南冯氏。”
陈宫的扇骨轻轻抵在掌心:“冯氏昨夜还替张府运过檄文纸。”
几条线突然贴到了一起。假檄,城西驿舍,南市粮车,冯氏车行。对方不是胡乱捣乱,是要把“曹操举义”四个字在陈留城里先弄脏。
披甲汉子见曹操到了,反而喊得更响:“曹公子来了!诸位看清楚,曹公子亲自督军!愿随曹公子讨董者,上前按印!”
人群齐刷刷回头。
曹安差点气笑:“他还敢碰瓷到正主脸上。”
曹操下马,把空刀匣放在街口石阶上。没有拔剑,也没有立刻吩咐拿人。南市太挤,真打起来,先乱的是百姓。对方就等他动刀。
“发粮可以。”曹操看向披甲汉子,“签军籍,也可以。”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只要曹操接下这话,后面死人也好,逼迫也好,都能往他身上扣。
曹操接着道:“先验粮,再验人。”
“军情如火,验什么?”
“验你。”
街口安静了一下。
曹操走到粮车旁,伸手按住那面曹字旗的旗杆:“我的旗,谁给你的?”
披甲汉子强撑着笑:“曹公子说笑,我等仰慕义名,自愿聚众相助。”
“仰慕到连曹字都写错了?”
曹安凑过去一看,旗上的“曹”字上半部写得歪,下面少了一笔。他先愣,随后笑出声:“你们这是曹还是槽?拿槽字旗募兵,真不怕马先来吃两口。”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笑。紧绷的气一下松开半寸。
披甲汉子脸色难看,手已经摸向腰间。典韦往前踏了一步,石板咔的一声。那人的手又缩了回去。
曹操没有给他喘息,转身对流民道:“刚才领粮的人,把粮袋放在左边;没领的,站右边。受伤的抬到茶棚下,卫氏出药钱,曹氏记账,不算军籍。”
这几句话不响,却很稳。真正饥饿的人最怕乱,也最怕拿了粮被逼着去死。曹操先把粮和军籍分开,人群立刻有了方向。几个妇人抱着粮袋退到左边,老汉被曹安扶去茶棚,墙边两个年轻人也挣扎着站起来。
披甲汉子急了:“拿了曹公子的粮还想走?哪有这种便宜!”
“粮不是你的。”曹操看着他,“命也不是你的。”
卫兹在旁边接过话:“南市粮车,本为陈留义仓补给。今日有人私改车行结、割袋散粮、冒曹公子名义逼民从军,卫氏要查。”
陈宫慢慢走到车后,拨开稻草,下面露出一排短刀。刀柄上还缠着相同的红绳。真正临时聚来的流民,不会有这么整齐的兵器。
夏侯渊把其中一把刀挑起来:“好家伙,粮车里藏刀。你们这是发粮还是发刀?”
人群彻底骚动。几个刚才帮着喊的人想往后退,早被曹府暗线堵住。披甲汉子见势不对,忽然一把抓向最近的孩童,想拿人挡路。
刀还没碰到孩子衣领,典韦已经撞了过去。那人像被牛车正面碾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翻半辆粮车。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被曹安抱到一旁。
曹安拍着孩子背,嘴里还不忘骂:“你还挺会挑软柿子。可惜我们这边有个铁柿子。”
典韦没听懂铁柿子是什么,只觉得不像坏话,便把短戟扛得更稳。
曹操走到披甲汉子面前,从他怀里搜出一枚小木牌。木牌背面刻着冯氏车行,正面却烙着董卓军中常用的编号。陈宫看到编号,眼神微冷。
“西凉军退役旧卒。”
“不是退役。”曹操把木牌丢在地上,“是脱甲入城。”
披甲汉子满嘴血,还想笑:“曹孟德,你今日抓了我又如何?你要募兵,就得发粮;发粮,就有人说你收买民心。你要不发粮,陈留人凭什么替你卖命?这局你躲不开。”
曹操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却让那人笑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躲?”
他站起身,直接让卫氏家仆把真正的粮车推到街中央。粮袋不再乱丢,而是一袋袋码在木案后。曹福坐在案边,旧账摊开。陈宫让县卒摆出三块木牌。
第一块写:领粥者不入籍。
第二块写:入伍者先验名。
第三块写:欺民冒军者斩。
这三块牌一立,南市的乱声慢慢压下去。饥民知道粮可以领,不必立刻卖命;想投军的人知道有路,不必跟着假旗抢;看热闹的百姓也终于看清,曹操不是用粮逼人,而是把粮、兵、贼分开。
卫兹看着那三块牌,低声道:“这样发粮,很费。”
“费粮,省命。”
“若真有人只领粮不从军呢?”
“那就让他活着回家。”曹操抬头看他,“能回家种地的人,本就不该被逼上战场。真要讨董,靠的不是饿昏头的人,是愿意把刀拿稳的人。”
卫兹没有再问。他把腰间印信取下,按在粮册第一页。这个印一落,卫氏的钱粮便不只是口头相助,而是真正入了曹操的举义账。
人群里,第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方才被按在墙边,脸上还有血,却把手放在第二块木牌前。
“我入伍。不为那袋粮,为刚才那句粮不是我的命也不是他的。”
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排成一条长线。曹安负责记名,写到手腕发酸,嘴却一直咧着:“公子,这回是真的来了。”
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浮起冷字。
【陈留募兵线,开启。】
【提示:乱兵已分,义兵可成。】
【警告:会盟名位线提前波动。】
曹操抬眼。
远处东门又有快马入城。这次来人没有假装官差,衣衫上全是路尘,背后插着袁氏白旗。
骑士在南市外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袁绍的名。
曹安看见那两个字,眉毛一挑:“袁本初?他也来凑热闹?”
曹操拆开信,只扫了第一行,嘴角便慢慢扬起。
信上写得很客气。
酸枣诸军将会,愿请曹孟德同赴。
可信尾另夹着一张小笺,字迹轻浮得很。
【公路已先至,言孟德刺董是假,夺名是真。】
曹安脸上的笑僵住。
曹操把小笺折好,塞进袖中。南市那面假曹字旗还倒在泥里,他俯身捡起,随手扔进火盆。
火苗卷上错字,烧得很快。
“走。”
陈宫问:“去哪?”
“募兵。”曹操看向酸枣方向,眼底带着一点冷光,“顺便去看看,袁公路这次又替我写了什么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