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的小营,一夜没有熄火。
十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粟米被煮得翻滚。热气往上冒,混着伤兵身上的血腥味,把夜色熏得又湿又重。
那支从洛阳逃来的旧军被拦在营外。前头十几骑,后头四十多个步卒,衣甲破得不成样子。有人没了头盔,有人鞋底磨穿,还有两个人是被同伴架着走来的。
曹安看得直皱眉:“这像兵吗?这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
典韦抱着铁戟站在旁边,瓮声道:“能从董卓手里爬出来,就不是一般坟。”
曹仁没有立刻放人。他让人把拒马横在营门前,又命弓手压住两侧。饭可以给,城不能乱进。
为首的旧军校尉坐在火光边,肩头断箭还没拔。他脸色灰白,却不肯躺下,只把一块旧军牌递到曹仁手中。
“北军旧部,郭通。”
曹仁看了军牌,又看他的手。虎口有茧,腕上有弓弦旧痕,确实是常年用兵的人。
“从哪里逃出来?”
“洛阳北门。”郭通声音很哑,“董卓收北军,愿降者换凉州旗,不愿者打散押运。我们原本被编去运粮,路上听说曹公在陈留举义,便跑了。”
夏侯渊蹲在旁边,笑了一下:“听说曹公举义,就敢跑?不怕董卓追杀?”
郭通抬头:“在洛阳不跑,也是死。”
这话一出口,火边安静了。
他身后一个年轻兵卒忍不住道:“董卓的人抢粮,抢马,抢女人。北军兄弟看不过去,多说一句,就被拖出去砍了。我们不是来挑主子的,我们是想找一面还能站着的旗。”
曹安听得心里一堵,却还是嘴硬:“那你们怎么知道我家公子这面旗没倒?”
郭通看向木架上临时挂着的董卓悬榜副本。
“董卓拿千金买曹公的头。”
他顿了一下。
“被董卓这么恨的人,总比跪董卓的人干净。”
曹安愣了愣,忽然乐了:“这话我爱听。”
曹操一直站在火光后,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见这些旧军的第一眼,就知道里面有真有假。乱世投奔,最忌一腔热血全信。可也不能因为怕有探子,就把真正逃出来的人推回死路。
所以他只问了郭通一句:“能不能再拿刀?”
郭通一怔。
他本以为曹操会问洛阳有多少兵,董卓有没有追兵,或者他们愿不愿立刻效死。
可曹操只问他,还能不能拿刀。
郭通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右手,咬牙道:“能。”
曹操道:“先吃饭。明日验伤,能战的入军,不能战的入辎重。伤重的养着。想走的,给三日口粮。”
郭通猛地抬头。
他身后的旧军也愣住。
有人忍不住问:“曹公不怕我们是董卓派来的?”
曹操笑了笑:“怕。”
那人更愣。
曹操指了指拒马和弓手:“所以不给你们进城。”
又指了指锅。
“但人饿着,真话假话都说不稳。先吃饱,再说。”
这话太实在。
没有大义压人,也没有空话感动。可正因为实在,那些旧军反而低下头,没人再乱喊。
郭通挣扎着站起,想行军礼,肩头伤口一裂,血又渗出来。
曹操抬手:“免了。你若真想行礼,明日站到营中再行。”
郭通咬着牙,重重点头。
这一夜,旧军在营外吃了第一顿饱饭。
第二日天刚亮,夏侯惇就把新兵和旧军全赶到了西营空地。
阿衡吃了两碗粥,脸色终于像个人,却还是瘦。他站在队伍里,手里握着木枪,紧张得手背发白。
夏侯惇从队前走过,脸比晨霜还冷。
“想入曹公军,先学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站住。”
第二根。
“听令。”
第三根。
“别乱死。”
曹安在旁边差点笑出来:“这也算练兵口诀?”
夏侯渊抱着胳膊:“挺好。比那些文绉绉的强。真上了战场,大多数人就是死在乱跑上。”
训练很快开始。
新兵第一次列队,歪得像被风吹倒的篱笆。有人左右分不清,有人听见鼓声就往前冲,还有人枪头差点戳到前排屁股。
旧军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许多人伤还没好,站久了就晃。
夏侯惇没有骂废物。
他只是让人把鼓敲得更慢。
“站不稳,就慢慢站。”
他走到阿衡面前,一脚踢正他的脚尖。
“脚不稳,刀再狠也是给别人送的。”
阿衡脸涨得通红:“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站住才有用。”
远处,曹操和陈宫并肩看着这一幕。
陈宫道:“这些人离成军还远。”
曹操点头:“远。”
“那你还收?”
“因为他们愿意站到这里。”曹操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新兵,“乱世第一支兵,不怕弱,怕心散。”
陈宫沉默片刻。
这话很浅,可也很真。
一个愿意站在旗下的人,比十个被绳子捆来的壮丁强。
午时,验名开始。
曹仁坐在案后,身边摆着三本册。旧军册,新兵册,辎重册。能战者入前两册,不能战者入辎重。谎报者逐出,冒名者杖责。
一个壮汉想混进旧军,谎称自己曾在洛阳北军当过伍长。曹仁只问了他三个问题:北军营门朝哪边,晨鼓几通,军牌挂左还是右。
壮汉答错两个。
曹仁把笔一放。
“拖下去,杖二十。领粮可以,冒军不行。”
壮汉吓得跪地求饶:“我只是想多拿一份饷!”
曹仁神色不动:“今日冒军拿饷,明日就能冒功抢粮。打。”
板子落下,西营顿时安静。
曹操没有拦。
浅显的规矩,就要用浅显的疼让人记住。
打完之后,曹仁又让人给那壮汉一枚粮牌。
“你还能领粮。但三日内不得入军册。”
壮汉愣在原地,疼得发抖,却不敢再喊。
围观的人也明白了。
曹公军不是不给活路。
但不能骗。
这一点,比喊一百句仁义都管用。
下午,曹操正式分派诸将。
夏侯惇管前营训练。
夏侯渊管斥候快骑。
曹仁管军纪名册。
曹洪管钱粮器械。
卫兹管义粮调度。
陈宫管文书檄令。
曹安原本伸着脖子等安排,等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急了:“公子,我呢?”
曹操看他一眼:“你管嘴。”
曹安一怔:“啊?”
“南市、粥棚、西营,谁听不懂规矩,你去说。谁乱传谣,你去骂。谁哭着找不到册子,你去领路。”
曹安嘴角一抽:“合着我就是跑腿加吵架?”
夏侯渊笑道:“适合你。”
曹洪也乐:“能者多劳。”
曹安想反驳,又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挺适合,只好闷闷应了。
这一日,西营从早乱到晚。
木枪不够,曹洪让人连夜削。布甲不够,卫兹调旧布。锅不够,曹家又搬了五口。军帐不够,就先用草棚。
什么都缺。
可每缺一样,都有人去补。
到了黄昏,第一队能站成直线的新兵终于从空地上走过。步子还不齐,枪杆也歪,可他们听鼓能停,听令能转。
阿衡排在最后,满头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郭通肩头缠着布,站在旧军队列前,向曹操抱拳。
“曹公,旧军四十七人,能战二十九,伤重七人,入辎重十一人。无一人愿走。”
曹操点头:“告诉他们,留下不是卖命。留下,是把命拿回来。”
郭通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明白。”
陈宫把这些都记进册中。写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笔下的“曹军”二字已经出现了好几次。
这不是官府拨来的兵。
不是袁氏借来的兵。
也不是被乱世赶着走的流民。
这是一支从粮册、家眷册、军纪册里一点点长出来的兵。
很粗,很弱。
但干净。
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展开。
【陈留义兵,初成。】
【军心:弱而可聚。】
【提示:旗名未定,人心待归。】
曹操眼神一动。
就在这时,一个满手针眼的旗匠被曹福领了过来。那人怀里抱着一卷新缝好的青黑大旗,跪下时紧张得差点把旗布掉在地上。
“公子,旗已经缝好了。”
曹安立刻凑过去:“快展开看看。”
旗匠却没敢动。
“小人不敢擅写字。”
曹操看向他。
旗匠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前日南市刚烧过假曹字旗。如今真旗要立,小人想问一句……”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这面旗上,到底写曹字,还是写汉字?”
西营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很简单。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不只是一个字。
写曹,是曹操的旗。
写汉,是天下的名。
写错了,人心会乱。
写轻了,义兵不聚。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那卷还未展开的新旗,指尖划过粗糙的针脚。
远处,南市方向仍能看见被烧剩的假旗木杆。
假的曹字旗,昨日逼民。
真的曹字旗,明日要护民。
曹操忽然笑了。
“不在这里写。”
众人一怔。
曹操转身,看向陈留城中灯火。
“明日南市,当着陈留百姓写。”
他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
“这面旗要让他们看见。”
“也要让天下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