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人追到巷口时,曹操刚把缰绳握紧。
那匹青黑色高马像是听懂了人话,前蹄在青石上一磕,鞍下那枚铜铃却没有响。铃芯藏得很巧,平常走路无声,只有人拆鞍时才会断开。董卓送的不是马,是一只挂在曹操身上的眼睛。
曹安看见李儒的身影,头皮当场麻了半边:“公子,这饭还没消化完,又请您回去?董卓府里是不是没有别人能聊天了?”
典韦没笑,手已经摸到短戟。
凉州骑卒从相府后门压出来,马蹄不快,却把整条巷子堵得密不透风。李儒披着黑色外袍,脸上没什么怒意,偏偏让人觉得比那些持刀骑卒更难缠。
“曹校尉,相国忽然想起,还有一事未问,请回府一叙。”
曹操坐在马上,没有调头。
“董公方才赐马送我回府,李从事现在让我回去,是董公改令,还是你替董公改令?”
巷子里立刻静了。
这话不大,却把李儒逼到一块窄石上。他若说董卓改令,便要拿出新令;若说自己奉命,便是在众目之下承认相府前后两道命令打架。凉州人可以横,可刚进洛阳,还不能把“相国说话不算数”写在门脸上。
李儒眯了眯眼。
“曹校尉好口舌。”
“不是口舌好,是怕走错路。董公请我带刀赴宴,我去了;董公留我饮酒,我辞了;董公赐马送我回府,我也受了。若半路又被李从事请回去,明日洛阳人问起来,我该说相国惜才,还是相国多疑?”
曹安在旁边听得心都提起来了。
这不是顶嘴。
这是当街把董卓的脸面拿出来当盾。李儒若硬拦,拦的就不是曹操,是董卓刚刚摆出来的气度。
李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那只空刀匣,又看向曹操袖口。曹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片写着“西门”的纸屑已经被压进袖中,纸软得快要化开。
“既如此,李某送曹校尉一程。”
“送就不必了。”曹操拍了拍马颈,“董公已经送了马。再送人,太客气,我怕受不起。”
这句像笑话,听着却不轻。李儒身后的凉州骑卒有人露出怒色,马头刚动半寸,吕布的声音忽然从相府门内传出来。
“让他走。”
人没露面,只四个字。
凉州骑卒全停下。
李儒的眼神沉了一瞬,终究抬手。巷口让开一条路。
曹操没有回头,只带着曹安、典韦往前走。那匹青黑马踏过水洼时,水面晃出一圈圈碎光。碎光里,相府门前的黑影还站着。
转过第一道巷口,曹安才敢喘气:“公子,咱真回曹府?”
“不。”
“那去哪?”
曹操把袖中纸屑递给郭嘉。
郭嘉不知何时已经从另一条巷子钻出来,衣摆沾了点灰。他摊开纸屑,看见那两个字,眉梢动了一下。
“西门。”
曹安立刻看向城西:“那是出城?”
“不是洛阳西门。”曹操勒住马,指尖在马鞍边轻轻一按,那枚铜铃纹丝不动,“若她想让我出城,不会写得这么短。相府人也看得懂城门。太容易懂的线索,不是给自己人看的,是给敌人看的。”
郭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湿泥,在墙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格,又用指甲划出三条巷道。
“曹府,永安里,相府。西边能叫门的地方,不止城门。永安里有西月门,王允暗线从那里进出;再往北,是一座废酒楼,楼后能通旧车院。妙才若失联,多半是在这两处之间。”
典韦听到夏侯渊,脸色更硬:“那还等什么?”
曹操没有马上催马。他先把相府令牌挂在青黑马鞍侧,又取下空刀匣,交给曹安。
曹安愣住:“公子,这是?”
“你带马走正街,去曹府。慢一点,让相府的人看清楚。”
曹安嘴唇一抖:“我带?那我不就成活靶子了?”
“不是活靶子,是灯。”
“那也挺亮的。”
郭嘉笑了一声,把空刀匣塞到曹安怀里:“亮点好,夜里路黑。你记住,别跑,别慌,遇到人问,就说曹校尉奉相国赐马回府。说完继续走,走得越像真的,追兵越不敢动你。”
曹安抱着刀匣,整张脸都写着不想上班。
曹操看他一眼:“怕?”
“怕啊。”
“怕就对了。怕还能走稳,才是能用的人。”
曹安嘴里嘀咕“这鸡汤怎么还带刀味”,手却已经攥住缰绳。青黑马被他牵向正街,马鞍上的相府令牌在灯下晃了一下,很快引走两道暗影。
剩下的人转入窄巷。
永安里的西月门果然关着。
门闩从外头别死,门缝里塞着湿麻,像是怕里面的人喊出声。更怪的是,门口没有尸体,也没有血。干净得过分。
曹操没有靠近门缝,只蹲下看门下泥印。泥印乱,却乱得很规矩。三个人站过,一人靠门,一人守巷口,一人来回走。走动那人的脚步很轻,鞋底边缘有一点香灰。
“王允那边的人。”郭嘉声音低了些。
典韦伸手就要掰门。
曹操按住他。
“别开正门。”
典韦不解。
“门后等着的不是妙才,是刀。”
话音刚落,门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刮了一下,短,急,又很快断掉。
典韦的眼睛瞬间红了。
曹操却把他往后一拽,反手捡起地上一块碎瓦,从门缝下推进去。
瓦片刚过门线,里头“嗖”地射出三支短弩。弩箭穿门而出,钉进对面墙里,箭尾还在发颤。
曹安若在这里,八成又要说一句“这门有点不礼貌”。
典韦后背冒出冷汗。
曹操指向旁边废酒楼:“从楼上走。”
废酒楼塌了一半,楼梯腐得厉害。典韦一脚踩上去,木板差点断。郭嘉拎着袍角跟在后面,气息不稳,嘴却没闲着:“曹公子,下次挑路能不能挑个对文士友好的?”
“下次给你备轿。”
“那倒也不必,显得我很不合群。”
几人从二楼破窗翻进院里,刚落地,一股血腥味便扑上来。
夏侯渊被绑在井边,嘴里塞着布,肩上有伤,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井边站着两名灰衣人,另有一人藏在影壁后,手里握着短弩,正对西月门。
如果曹操刚才从正门破入,第一眼看见夏侯渊,第二眼就会被弩箭钉穿。
灰衣人听见动静回头,短刀刚拔出半截,典韦已经落在他们面前。
他没说话,只一拳。
第一个人撞上井栏,胸口塌了下去。第二个人想跑,郭嘉捡起一只空酒坛砸过去,准头不算好,却砸在那人膝弯。人一跪,典韦的短戟已经压住脖子。
影壁后的弩手转身要射,曹操把手中瓦片扔了过去。
瓦片砸不中人,却砸中了墙上挂着的旧铜盆。铜盆一响,弩手下意识偏头。就是这一偏,夏侯渊猛地挣开半截绳子,整个人扑过去,用肩膀硬撞在他腰上。
短弩射偏,擦着曹操袖口飞过。
典韦第二拳落下,院里终于安静。
夏侯渊吐掉嘴里的布,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孟德,我就知道你会走楼上。”
“下次少装明白。”曹操蹲下替他割绳,指尖碰到他肩头伤口,“差一点,你就只能在井里等我了。”
夏侯渊咧嘴想笑,牵到伤口又吸了口气:“这帮人不是普通暗线。他们会王司徒那边的香记,也会凉州人的弩位。两边的人,混到一起了。”
郭嘉从弩手袖中搜出一枚小牌。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朵细刻的梅花,背面压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李儒。
王允的门,李儒的牌。
曹操看着那枚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凉州骑卒的重靴,是女子的软履。脚步停在西月门外,门缝下被人塞进一条细绢。细绢上带着冷香,字迹很小。
【别信王司徒。】
夏侯渊刚想起身,曹操按住他。
门外的人没有等回音,只留下第二行字。
【明夜,吕布守西园。董卓移少帝。】
郭嘉脸色变了。
董卓移少帝,比杀一条退路严重得多。
曹操把细绢卷入掌心。
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出冷字。
【永安里伏杀,已破。】
【提示:司徒府暗线受污染。】
【警告:少帝命线即将偏移。】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典韦刚要追,曹操摇头。
“让她走。”
“为什么?”
“她敢来递信,就说明她知道身后有人跟。我们追,她死得更快。”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马嘶。
曹操抬眼。
正街方向,原本被曹安牵走的青黑马不知何时停了。马鞍下,那枚铜铃第一次响了。
叮。
声音很轻,却像刀尖敲在骨头上。
郭嘉的脸色彻底沉下去:“有人拆鞍。”
曹操站起身,把夏侯渊交给典韦扶住。
“走。”
“去哪?”
曹操看向正街,声音压得极低。
“救灯。”
几人刚翻出院墙,正街尽头便亮起火光。
曹安的声音从火光里传来,带着一点破音。
“公子!”
“这马它、它自己炸了!”
火光后,一队凉州骑卒正缓缓分开。
最前面的人没有穿李儒的黑袍,而是披着并州甲,手里提着方天画戟。
吕布站在街心,目光越过火光,落在曹操身上。
“曹孟德。”
“义父让我问你。”
“西门,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