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设宴的请帖压在案上不到半个时辰,曹府外的暗哨已经换了三拨。
第一拨在巷口卖炊饼,饼炉半天不冒烟。第二拨牵着一匹瘸马,马腿包得很严,蹄印却轻得不像真伤。第三拨最有意思,是两个挑水的汉子,水桶里没有水,桶底压着一层细沙。
曹安趴在门缝边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牙疼。
“公子,董卓这哪是请宴啊?这是怕您不去,又怕您去得太顺,主打一个全流程陪跑。”
曹操把请帖翻过来,铁片从夹层里滑出半寸。铁片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凉州军中常见的火烙纹,像一只横过来的虎眼。
郭嘉坐在窗边,手里拨着那枚铁片,语气懒得很:“请帖送得这么重,是怕你不知道这宴吃的是刀。”
“知道才好。”曹操把铁片压回请帖,“不知道,反而不好办。”
王允还没走。
这位司徒坐在书房另一侧,竹杖横在膝上,脸色比夜色还沉。七星刀已经入了曹府,消息也已经传到董卓耳中。眼下曹操若不去,刺董之事先败一半;若去了,董卓一旦搜身查刀,另一半也要折进去。
“曹孟德,你当真要带刀赴宴?”
曹操没有立刻答,只把七星刀匣推到灯下。匣盖上,那张薄绢还压着一句话:刀已出司徒府。
“刀不去,董卓更疑。刀去了,至少这出戏还在我手里。”
王允盯着他:“你若死在相府,洛阳会传你是带刀行刺,被董卓当场拿下。”
“那也得他拿得下。”
这话不重,却把屋里的风压得低了些。
青衣女子立在王允身后,袖中那枚香囊已经没了。她低着头,看似安静,手指却在袖口轻轻摩挲。曹操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有些人递香囊,有些人递刀,有些人递命。洛阳这座城,连女子垂眼时都可能藏着一条路。
夏侯惇抱臂站在门边:“孟德,我同你去。”
“不。”曹操把刀匣合上,“元让去相府外,盯马厩和西门。妙才去永安里,接王司徒那条后路。典韦跟我入府,曹安做书吏,奉孝……”
郭嘉挑眉:“我呢?”
“你留在曹府。”
曹安一愣:“郭先生不去?”
郭嘉也看向曹操,眼底笑意淡了些。
曹操把相国请帖放到他面前:“董卓若要杀我,最好的法子不是在席上动手,而是等我入府后,让曹府同时出事。你留在这里,看谁来送第二封请帖。”
这句话落下,王允手里的竹杖停了停。
曹操不是只看相府。他连自己离开后的曹府,也算进了局里。
“你就不怕我跑?”郭嘉问。
“怕。”曹操答得干脆,“所以我让你留在最危险的地方。”
曹安没忍住:“这是什么逻辑?”
郭嘉倒笑了:“最危险的地方,消息最多。行,我替你看门。只是你若真死在相府,我可不会给你守孝。”
“放心。”曹操起身,拎起刀匣,“我死之前,肯定先把你欠的酒钱算清。”
曹安在旁边嘀咕:“公子这嘴,临出门还要补一刀,稳定发挥。”
戌时刚过,曹操带着典韦和曹安出了曹府。
相府所在的旧将军府灯火极亮。董卓入京还没几日,门前已经换了凉州甲士。那些人站得不齐,却比洛阳禁军更像狼。眼睛不看脸,先看腰,看袖,看鞋底,看你有没有能杀人的东西。
第一道门,搜身。
一个凉州校尉伸手便要接七星刀匣。典韦一步横到前面,身影像一堵墙。
“碰一下试试。”
校尉抬头,眼神凶狠。
曹操没有拦典韦,只把请帖递过去:“董公愿观宝刀。你若现在开匣,等会儿进去,是你观过,还是董公观过?”
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这话很轻,却正好压在凉州人的规矩上。董卓要看的东西,下面的人先动了,便是越矩。
门内有人笑了一声。
“曹校尉好口舌。”
来人穿青黑长袍,面容瘦削,眼睛像寒潭里养出来的鱼,静得没有温度。
李儒。
曹操一眼便认出了他。
这个人不是董卓手里的刀,更像刀柄。刀锋杀人,刀柄握刀。
李儒走到门前,目光从曹操脸上落到刀匣,又从典韦身上扫过,停在曹安抱着的书匣上。
“书吏也带?”
曹安赶紧低头,心里却骂了一句:好家伙,上来就查我,这人开局就打辅助位。
曹操把书匣拍了拍:“宝刀入相府,总得有个记账的人。免得明日有人说我带进去的是刀,出来的是命。”
李儒笑意淡了点。
“相国设宴,曹校尉不必如此谨慎。”
“我在洛阳吃过太多宴。”曹操看着他,“有些宴,菜还没上,账已经算到头上了。”
李儒没有再拦,抬手放行。
过门时,曹操顺手把请帖收回袖中。铁片贴着腕骨,凉得很。李儒没有搜那张请帖,说明他知道铁片在里面,也知道这东西本来就是给曹操看的。
曹操心里把这笔记下。董卓请他来,不只为看刀,也为看他接到挑衅后会不会乱。洛阳士人爱用名声压人,凉州人更直接,他们把刀、酒、门槛摆出来,看你敢不敢踩。
曹安跟在后头,抱紧书匣,小声嘀咕:“公子,这一顿饭吃下来,我怕菜没尝着,先把命给垫桌脚了。”
曹操没有回头:“放心,真要垫,也轮不到你。你这身板,桌子都嫌不稳。”
曹安嘴角一抽。行,公子还能损人,说明暂时没事。
第二道门,验酒。
席前摆了三盏酒。凉州人豪饮,洛阳士人雅饮,董卓这宴偏偏把三盏酒摆得像三道军令。左盏清,右盏浊,中间那盏颜色微黄。
引路的侍从低声道:“相国待客,入席前先饮三盏。”
曹安脸色一变。
曹操却没看酒,先看酒案。案角有一道新痕,像被匕首尖轻轻划过。中间那盏酒杯底有一点细粉,被酒色遮着,不靠近看不出。
“董公待客,倒是讲究。”
侍从笑得勉强:“凉州礼数,与洛阳不同。”
“那我也照凉州礼数来。”曹操端起左盏,往地上一洒,“敬地。”
右盏又洒到门槛前。
“敬门。”
最后一盏,他端起来,没有喝,只递给那名侍从。
“敬带路的人。”
侍从脸色瞬间白了。
席中几名凉州将领看了过来,眼里有怒,也有探究。李儒站在侧边,没有说话。
曹操笑了笑:“怎么,凉州不敬带路人?”
这话把侍从逼住了。
他若不喝,便说明酒有问题;他若喝,问题就进了自己肚子。手抖了几下,酒液晃到杯沿,那点细粉终于浮起一线。
李儒终于开口:“撤下去。曹校尉远道而来,不必拘泥小礼。”
曹安背后全是冷汗。
这哪是赴宴,分明进门先过鬼门关。第一道查刀,第二道验酒,等会儿是不是还要问八百个送命小问题?
第三道门,是帘后。
正堂里灯火很盛,却没有董卓。席上坐着几个凉州校尉,案上堆着肉,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刚把战场搬进了洛阳大宅。
曹操入席后,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有人故意把一块带血的羊骨砸在案上:“听说曹校尉长社立功,刀不错,人也胆大。怎么今日带宝刀来,倒不拔出来给弟兄们看看?”
典韦眼皮一掀。
曹操抬手拦住他,把刀匣横放案前:“刀是献给董公的。你若想看,也简单。”
那校尉咧嘴:“怎么?”
“先坐到董公的位置上。”
席间的笑声一下断了。
那校尉脸色涨红,手已经按向腰刀。李儒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曹操却像没看见,只把案上的羊骨推开半寸:“凉州兵能打,曹某佩服。可进了洛阳,规矩得分清。谁是主,谁是客,谁能看刀,谁只能看刀鞘。”
门外铁靴声忽然响起。
一声一声,像有人拖着整座山走来。
席中几个凉州将领几乎同时闭嘴。
帘子被一只大手掀开。
进来的人身高过人,赤兔色披风压在肩上,腰间不是普通佩剑,而是一柄让人看一眼便心口发沉的长兵刃。眉眼锋利,像并州寒风里磨出来的铁。
吕布。
曹安只看一眼,喉咙就干了。
这人站在门口,连话都没说,屋里那些凉州校尉的凶气已经像被压矮一截。
吕布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上,又看向刀匣。
“义父请曹校尉入内观刀。”
曹安腿差点软。
不是观刀。
是让董卓看刀,也是让董卓看人。
曹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刀匣被典韦抱起。
李儒忽然道:“相国只请曹校尉一人。”
典韦的手指按在匣上,骨节发响。
曹操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跟。”
典韦的脸色很难看,却还是慢慢松手。
曹操接过刀匣,从吕布身侧走过。两人擦肩时,吕布忽然开口。
“你不怕?”
曹操脚步没停。
“怕。”
吕布看向他。
“怕就对了。”曹操抱着刀匣,声音不高,“不怕死的人,通常死得快。”
吕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内堂的帘子在身后落下。
外面的灯火、酒声、刀声,都被隔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曹操抬眼。
堂内的软榻上,董卓半倚着身子,宽大的手掌搭在膝上,眼皮似闭未闭。他身旁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好照着门口。
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浮出冷字。
【当前节点:相府近身。】
【提示:虎已睁眼。】
榻上的董卓忽然笑了一声。
“曹孟德。”
“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