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渡口的白灯亮得太早。
离渡口还有半里,曹操就让车马停了。前方水雾贴着地面滚,灯影被吹得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河边举着一封写好的死状。
曹安扒着车辕往前看,声音压得很低:“公子,那老仆真是曹府的人?”
“不知道。”
“那曹太尉的私印呢?”
“印可以偷,也可以刻。”
曹安缩回头:“那这年头连爹的印都不能信了?”
典韦闷声道:“俺只信人。”
陈宫看了典韦一眼,又看向曹操:“若那人真是曹府老仆呢?”
曹操没有立刻答。他下车,捡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出渡口、官道、河滩三处,又把一块小石子压在白灯位置。
“真老仆,不会站在白灯下。”
陈宫眸光一动。
曹操把枯枝折断,断口指向河滩:“逃命传信,最怕被人看见。真从曹府来,见到追骑封道,第一反应该是躲进船舱或芦苇丛,等我自己人接应。站在灯下喊曹太尉私印,像不像怕我看不见?”
曹安恍然:“懂了,生怕咱不上钩。”
“嗯,服务很周到,差评。”
这句轻得像玩笑,几个人却没笑。
河边风声里,隐约传来几声喝骂。渡口有三艘船,一艘大渡船拴在木桩旁,两艘小渔船漂在芦苇边。白灯就挂在大船船头,灯下跪着一个灰衣老仆,手里高举一只木匣。
匣子上覆着黄绢,黄绢角落压着曹氏印纹。
渡口旁站着十几名县卒,衣甲杂乱,眼睛却不停往水雾里瞟。水雾深处还有马影,数量不多,但都伏得很低。
陈宫低声道:“有伏兵。”
“不是全部。”曹操指了指船桅,“船上还有。”
船桅绳结打得很紧,绳尾却朝内扣。普通船夫系船,图快,绳尾多顺着水势放;这种扣法,是怕船一开,有人从外面割绳。
也就是说,大船不是给曹操过河的。
是给曹操上去之后困死在河心的。
夏侯惇把刀鞘压在车辕上:“那就不上船。”
“船要上。”
曹安脸一僵:“公子,您刚说那船是坑。”
“坑也分给谁跳。”曹操把手里枯枝插进泥里,“他们要我上大船,我就让他们以为我上了。”
陈宫盯着那张简陋的泥图。
“你想用假车?”
“假车不够。”曹操看向曹安,“把空刀匣、相府残令、还有吕宅那份文书拓本都放进车里。再找一件我的外袍,盖在上面。”
曹安眼睛一点点睁大。
“公子,这要是被烧了……”
“烧给他们看。”
郭嘉不在,曹安只能自己消化。消化半天,只憋出一句:“这波属于主动送素材?”
曹操没理他,转头看向陈宫。
“陈公台,借你县卒一用。”
“我已经离开中牟。”
“他们还认你。”
陈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不轻松,倒像被逼到桥边的人终于看见了桥板。
“你倒是真会用人。”
“人跟着来了,总不能只负责看我。”
陈宫没有再争。他招来两个中牟县卒,低声吩咐几句。那两人脸色一变,却还是领命钻进芦苇丛。
半刻后,一辆空车从官道正面驶向渡口。赶车的是曹府暗线,身形与曹操有几分相似,帽檐压得很低。车厢里铺着外袍,空刀匣半露,灯下一晃,足够让远处伏兵以为曹操在车中。
白灯下的灰衣老仆立刻抬头,声音嘶哑。
“孟德公子!”
他叫得太快。
曹操站在芦苇后,指腹轻轻摩挲那枚从吕宅带出来的细笔。
陈宫也听出不对。
“曹府老仆若真见你,不该先叫孟德公子?”
“该叫二郎,或者阿瞒。”
“阿瞒?”
曹操看了他一眼:“乳名。”
陈宫的表情有一瞬古怪,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个把董卓、李儒、吕布都当棋下的人,竟还有这么一个名字。
曹安在旁边憋得很辛苦。
曹操没有给他笑出来的机会,抬手一按。
空车靠近渡船。
船头两名船夫立刻迎上去,一个扶车,一个去牵马。灰衣老仆仍跪着,手中的木匣微微前送,像是急着让车里的人伸手来接。
赶车暗线照着曹操的吩咐,压着嗓子说:“先开船。”
灰衣老仆脸色一僵。
“公子,太尉私印在此,老奴奉命……”
“先开船。”
话音刚落,水雾里一道极轻的弦声响起。
箭没有射向赶车人。
射向的是车厢里那件曹操外袍。
噗的一声,箭没入衣料。紧接着,船舱里钻出三名短刀手,直扑车厢。
曹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真敢在渡口动手。”
“不是动手,是验人。”曹操盯着大船,“若车里真是我,箭射外袍,我必动。短刀手随后补杀,船再离岸。外头看见的,就是曹操上船逃走,半途被相府追兵射杀。”
陈宫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这局毒在哪里。
曹操死在船上,名声还脏着。曹操不死,若贸然杀上渡口,也会被写成劫船杀人。无论哪种,都有人提前备好了说法。
车厢被掀开,里面没有人,只有空刀匣和钉着手印的吕宅文书。
船上几人明显愣住。
就在这一瞬,芦苇丛里两支火箭飞出,不射人,只射船桅两侧的绳结。火苗一沾早就浸过油的麻绳,腾地窜起。
大船没有烧毁,却被迫亮了。
藏在船舱、桅后、舷侧的暗手全部暴露在火光里。
曹操从芦苇后走出。
“各位,等我很久了?”
渡口县卒一阵骚动。
灰衣老仆猛地抬头,看见真正的曹操站在岸边,脸色当场白了。
“孟德公子,老奴是曹府……”
“你不是。”
曹操走到他面前,没看木匣,先看他的手。
“曹府老仆常年伺候我父亲,手上该有墨香和账册茧。你手心有马缰勒痕,虎口有刀茧,膝盖跪得太稳,不像家仆,像军中传令。”
灰衣老仆嘴唇动了动。
“还有,曹府人不会叫我孟德公子叫得这么急。你怕我不过来,怕得连称呼都忘了换。”
曹安忍不住补刀:“专业度不够,下次培训一下。”
灰衣老仆突然暴起,木匣朝曹操脸上砸来。典韦一步跨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按住他的后颈,把人砸回泥里。
木匣摔开。
里面没有私印。
只有一枚仿刻的曹氏印章,和一封已经写好的家信。
陈宫捡起家信,读了两行,脸色变了。
信上写的是曹嵩闻曹操刺董后大怒,斥其狂悖无状,不忠不孝,若曹操至陈留,曹氏不认此子。
曹安心里一凉:“这也太损了吧?人还没到陈留,先让家里断亲?”
曹操拿过信,扫了一眼,反倒笑了。
“写得用力过猛。”
陈宫皱眉:“什么意思?”
“我父亲若真骂我,不会骂不忠不孝。”曹操把信纸翻过来,指给他看,“他会先问我有没有带够钱。”
曹安差点破功。
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居然觉得这话很合理。
曹操把信纸折好,塞回木匣。
“曹嵩会怕我惹祸,也会骂我不知轻重。但他不会在家信里把每一句都写得像给外人看的告示。太端,太满,太想让陈留人相信。”
陈宫沉默片刻。
这人连父子之间的骂法都能当证据拆。
灰衣老仆还想挣扎,典韦把他往泥里又按了半寸。
曹操蹲下,声音不高。
“谁让你送信?”
“无人。”
“那我换个问法。”曹操把那封假家信放在他眼前,“这信要送给谁?张邈,还是桥瑁?”
灰衣老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答案有了。
陈宫也看见了。
曹操站起身:“不是陈留城门,是诸侯耳朵。他们不怕我回陈留,怕我带着刺董之名回去。一个刺董义士能号召天下,一个杀友恶贼、被父断亲的人,只能被天下看笑话。”
水雾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来路,是对岸。
渡口对岸,一队骑兵举起火把。为首的人穿着陈留郡兵的甲,隔水高声喊:“曹孟德若在此,即刻束手!太守有令,陈留不纳恶名之人!”
曹安心口一沉。
这假信,已经先送到对岸了。
陈宫握紧剑柄:“他们比我们快。”
“快的是第一封。”曹操看向船上的火光,“第二封,还在这里。”
他抽出那封假家信,直接丢进火里。
纸刚卷起火舌,灰衣老仆就嘶声喊:“你烧了也没用!对岸已有副本,陈留已经知道你杀吕伯奢!张邈不会让你进城!”
曹操等的就是这句话。
岸边所有县卒、船夫、暗线、陈宫带来的人,全都听见了。
曹操看向陈宫。
“记下了吗?”
陈宫终于明白,曹操为什么不立刻堵他的嘴。
让他说。
说得越急,越能证明这局早已布好,证明所谓陈留恶名不是事实,而是有人提前投过去的刀。
曹操把吕宅那份文书拓本挂到船头,又让曹安把假印和灰衣老仆按在灯下。
“点船。”
曹安愣住:“真烧?”
“烧小篷,不烧船底。”曹操指向大船,“让对岸看清楚,船上有什么。”
火从船篷边缘烧起,亮光映到对岸。曹操站在火光旁,声音借着水面传过去。
“告诉张邈,曹操刺董是真,杀友是假。若陈留要听董卓和这些伪信,我便不入陈留。”
对岸郡兵一阵混乱。
陈宫低声问:“不入陈留,你去哪?”
曹操看着对岸,眼底没有半点退意。
“去让陈留人自己来接。”
灰衣老仆猛地抬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疯话。
曹操却没有解释。他把空刀匣重新背上,转身走向芦苇深处。
天命魏图在脑海中浮现冷字。
【汴水伪信,已破。】
【陈留名声线暂未稳固。】
【提示:张邈态度摇摆,桥瑁檄文将出。】
【下一节点:谁替曹孟德开陈留城门?】
水面忽然起风。
对岸火把里,有一人从郡兵后方走出,手里握着真正的曹氏旧印。
那人没有喊话,只把旧印举到火光下。
曹操隔水望去,眼神微微一动。
那枚印,他认得。
是曹嵩身边老管家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