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之事,可愿与绍共谋?”
曹操把信放回案上。
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
郭嘉、荀彧、程昱都在。
昨天霸府刚把分工定下来。
今天第一件真正送到桌上的外部大事,就是袁绍的信。
郭嘉靠在椅背上。
“主公。”
“怎么回?”
曹操没有回答。
反而看向荀彧。
“文若先说。”
荀彧略作思索。
“袁绍现在势大。”
“河北虽然还没完全到手,但名望、家世、兵力,都在我们之上。”
“目前没必要和他翻脸。”
“信要回。”
“礼也不能少。”
程昱立刻接了一句。
“但不能让他觉得主公得了兖州,还是他的部下。”
荀彧点头。
“这也是我想说的。”
郭嘉笑了。
“看来今天不用我挑架了。”
程昱看他。
“你很失望?”
“有一点。”
曹操敲了敲桌面。
“奉孝。”
“你说。”
郭嘉这才坐直。
“其实袁绍这封信写得很好。”
“哪里好?”
“好在一句废话都没少。”
曹操笑了。
荀彧也摇头。
郭嘉拿起信。
“前面先贺主公平黄巾。”
“再夸兖州渐安。”
“最后才问河北之事。”
“听起来客气。”
“实际上就两个问题。”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
“你曹孟德拿了兖州,是不是准备自立门户。”
“第二。”
“以后我袁绍要做事,你还跟不跟。”
程昱冷声道:“这不是问合作。”
“是试主公的态度。”
“对。”
郭嘉把信扔回桌上。
“所以回信不能太软。”
“太软,兖州人会觉得我们上头还有袁绍。”
“也不能太硬。”
“太硬,现在没必要。”
曹操点头。
“那就回四个字。”
几个人看向他。
曹操缓缓道:
“可共谋。”
郭嘉挑眉。
“就这?”
“后面还有四个字。”
曹操笑了。
“不可受制。”
郭嘉一下笑出了声。
“这话不能真这么写。”
“我知道。”
“但意思要有。”
曹操拿起笔。
却没有马上落下。
他忽然想起酸枣会盟。
那时候。
袁绍坐主位。
天下诸侯围在下面。
曹操带的兵不算多。
粮也不算多。
甚至连说话的分量,都要靠自己一次次打出来。
袁绍一句话。
可以决定谁出兵。
谁留守。
谁负责哪一路。
袁术再从粮道上卡一下。
整个曹营都得跟着受罪。
现在才过去多久?
曹操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兖州地图。
黄巾已经被打散。
青州兵在练。
屯田在铺。
霸府也有了形。
那时候的曹孟德。
和现在的曹孟德。
已经不是一个位置。
“文若。”
“你来写。”
荀彧一愣。
“主公自己不写?”
“你写得比我好看。”
郭嘉在旁边补了一句。
“也比主公写得像个忠臣。”
曹操抬眼。
“你今天是不是太闲?”
郭嘉立刻低头喝水。
荀彧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拿起笔。
“主公想怎么回?”
曹操想了想。
“第一。”
“贺本初河北声势日盛。”
“第二。”
“告诉他兖州黄巾未尽,我现在走不开。”
“第三。”
“若真有共讨逆贼、安定地方之事,可以商量。”
“第四。”
他停了一下。
“不要写我听命。”
荀彧点头。
“明白。”
程昱问:“要不要提兵力?”
“不提。”
曹操说。
“为什么?”
“让他猜。”
郭嘉笑了。
“这个好。”
“别人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青州兵。”
“就会自己往多了想。”
曹操看他一眼。
“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郭嘉一脸受伤。
“我昨天刚帮你立霸府。”
“今天就没用了?”
“昨天是昨天。”
“今天重新算。”
屋里气氛并不紧张。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封信很重要。
因为这是曹操真正坐稳兖州以后。
第一次以一个独立诸侯的身份。
和天下最强的几个人之一对话。
荀彧很快写完。
曹操拿过来看了一遍。
措辞很客气。
没有半个字失礼。
但也没有一句“唯袁公之命是从”。
最后只写:
“河北若有共安天下之事,操愿闻其详。”
曹操看完。
点了点头。
“就这个。”
程昱却皱眉。
“是不是太客气?”
荀彧看向他。
“现在需要的就是客气。”
“有些态度。”
“不是靠骂出来的。”
郭嘉接道:“仲德。”
“真正看不起一个人,不一定要写在信上。”
“你让他拿不到你的兵。”
“调不动你的粮。”
“又摸不清你的底。”
“他自然知道你不是他的部下。”
程昱想了想。
“也对。”
曹操把信封好。
“送出去。”
“另外。”
“给袁绍的使者备礼。”
曹洪正好从外面进来。
听见这句,立刻问。
“送什么?”
“粮不要送。”
曹操回答。
曹洪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送两匹马。”
“再送一套我们工坊新做的甲。”
曹洪刚松下去的脸又皱了。
“新甲?”
“那东西也不便宜。”
曹操看他。
“你什么时候不心疼?”
“主公。”
“俺也去是替家里过日子。”
郭嘉在旁边笑道:“这话说得像个管家的。”
曹洪瞪过去。
“你喝水。”
郭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
更郁闷了。
曹操却觉得送甲很合适。
送钱。
太俗。
送粮。
像示弱。
送一套新甲。
既是礼。
也是提醒。
曹操现在手里。
已经不只是几百个穿杂甲的陈留兵。
他有工坊。
有铁匠。
有自己的军备体系。
信送出去以后。
郭嘉没有离开。
他站在地图前。
手指往北一划。
“主公。”
“袁绍现在还不会把你当敌人。”
“为什么?”
“因为他的敌人更多。”
“公孙瓒。”
“河北各地还有不服他的。”
“袁术和他又不对付。”
“你现在在兖州。”
“离他的核心又不算太近。”
郭嘉笑道:“所以他最希望的。”
“是你继续做一个能打、能帮忙、但别太强的朋友。”
曹操点头。
“可我已经开始太强了。”
“还没。”
郭嘉说得很直接。
程昱抬眼。
郭嘉继续道:“兖州还没完全稳。”
“青州兵也还没真正打出名声。”
“主公现在只是从‘可以使唤的人’。”
“变成了‘需要拉拢的人’。”
“真要让袁绍把你当成平起平坐的诸侯。”
“还得再赢几次。”
曹操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这话我喜欢。”
郭嘉挑眉。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
曹操看着地图。
“现在吹得再响。”
“也没有兵和粮实在。”
荀彧缓缓道:“不过这一步已经很重要。”
“袁绍主动来信。”
“说明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承认。”
“兖州这块地方,现在要先问主公。”
曹操点头。
这就够了。
当天傍晚。
袁绍的使者离开鄄城。
曹操没有亲自送。
只让曹洪送到城门。
使者一路往北。
城外经过青州新兵营时。
正好赶上新军操练。
几千人列阵。
动作还不算完美。
可已经不再有半点黄巾流民的样子。
使者忍不住勒马。
多看了几眼。
“这些都是青州降卒?”
陪同的曹军书吏点头。
“是。”
“多少?”
书吏笑了。
“军数不可外泄。”
使者也笑。
没再问。
可离开以后。
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还有屯田。
还有新挖的沟渠。
还有一辆辆往工坊运木料的车。
使者心里第一次觉得。
袁绍这封信。
来得一点都不早。
曹操真的不一样了。
三日后。
信送到袁绍手里。
袁绍看了两遍。
脸上始终带着笑。
旁边谋士问。
“主公。”
“曹孟德怎么说?”
袁绍把信放下。
“还是那个曹孟德。”
谋士听懂了。
“愿意合作?”
“愿意。”
“愿意听命?”
袁绍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笑了一下。
“孟德长大了。”
旁边人不敢接话。
袁绍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兖州就在河北的南面。
以前他看那里。
想到的是一个朋友。
一个能打仗的盟友。
现在。
那里已经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
一个诸侯。
真正的诸侯。
“让人继续看着兖州。”
袁绍说。
“尤其青州兵。”
“我要知道。”
“曹孟德到底收了多少人。”
与此同时。
鄄城。
曹操当然不知道袁绍具体说了什么。
但他知道。
那封信之后。
双方的关系就变了。
不是翻脸。
也不是结盟。
更像两个逐渐长大的势力。
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对方。
晚上。
夏侯渊送来一封新的军情。
不是河北。
也不是袁绍。
是幽州方向。
曹操拆开。
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郭嘉凑过来。
“怎么?”
曹操把军情递给他。
上面写得很简单。
刘备仍在公孙瓒处。
近日多次打听兖州、青州兵以及曹操动向。
郭嘉看完。
笑了一声。
“看来不只是袁绍在看你。”
曹操也笑了。
他脑海中。
浮现出酸枣会盟时那个始终很安静的刘玄德。
关羽。
张飞。
还有那条最麻烦的命。
败而不折。
越败越有人助。
“玄德。”
曹操轻轻敲着案几。
“终于也坐不住了?”
天命魏图没有出现。
曹操却已经有了预感。
当他真正开始改变兖州以后。
不只是袁绍,还有刘备。
袁术。
甚至更多原本按照历史往前走的人。
都会开始被迫改变自己的路。
这才是真正的改命。
不是曹操一个人走得更快。
而是他走快以后。
别人原本的路——
开始变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