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没有带礼物。
只带了三卷册子。
第一卷。
东阿附近的粮仓数。
第二卷。
兖州各县还能动的兵。
第三卷。
地方豪族和黄巾残部的名字。
曹操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程昱。
“仲德第一次来见我。”
“就送这些?”
程昱神色平静。
“曹公现在缺的,不是玉。”
“是粮,是兵,是知道谁会在背后捅刀。”
一句话。
曹操就笑了。
郭嘉也在旁边挑了挑眉。
“这个人说话比文若直接。”
荀彧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才来。”
“已经开始挑人了?”
“我只是评价。”
郭嘉坐下。
“仲德别介意。”
程昱看了他一眼。
“郭奉孝?”
“认识我?”
“颍川鬼才。”
“听过。”
郭嘉笑了。
“听起来评价还行。”
程昱补了一句。
“也听说你好酒,身体弱。”
郭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曹操当场笑出了声。
“仲德。”
“你来得好。”
郭嘉幽幽道:“我开始不喜欢这个人了。”
程昱根本不理他。
荀彧无奈地摇头。
曹操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荀彧。
郭嘉。
程昱。
如果按照历史,他们本来就会先后进入曹营。
可现在。
他们第一次真正坐到了一张桌子旁。
而且比原本的历史更早。
天命魏图没有提示。
曹操却知道。
这一桌,比一座粮仓更值钱。
“都坐。”
曹操开口。
“今日不讲虚礼。”
“只讲兖州。”
几人坐下。
程昱直接把第一卷册子摊开。
“那我先说。”
“兖州现在看着稳。”
“其实一点都不稳。”
许褚刚好站在门外。
听见这句,忍不住探头。
“黄巾都降这么多了,还不稳?”
程昱看向他。
“黄巾只是明面上的乱。”
“人心才是暗里的乱。”
许褚没听明白。
郭嘉笑道:“就是说,人不拿刀,不代表心里不想捅你。”
“哦。”
许褚听懂了。
“那谁想捅?”
曹操指了指门外。
“仲康。”
“嗯?”
“出去。”
“俺也去想听。”
“等要砍人的时候叫你。”
“行。”
许褚立刻走了。
郭嘉看得一愣。
“他这么好哄?”
曹操没理他。
“仲德继续。”
程昱指向地图。
“主公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青州降兵。”
“第二,屯田。”
“第三,鄄城和周边几县的实际军权。”
“看着不少。”
“但这些东西,都还没真正拧成一股绳。”
荀彧点头。
“青州兵归附时间太短。”
“屯田刚开始。”
“地方县令也只是因为黄巾压力,暂时听令。”
程昱看了荀彧一眼。
“对。”
“所以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有人明着反。”
“而是主公一旦离开鄄城。”
“下面的人各干各的。”
曹操点了点桌面。
“你有什么办法?”
程昱回答得很快。
“收权。”
两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昱继续道:“粮,要有统一的册。”
“兵,要有统一的令。”
“县令可以管县政。”
“但不能自己和豪族私下调兵。”
“屯田地,不能今天主公在就按册分。”
“明天主公走了,又被谁拿回去。”
“谁敢伸手。”
“砍。”
郭嘉笑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曹公说你是一把刀了。”
程昱皱眉。
“曹公说过?”
“刚才心里大概说了。”
程昱懒得理他。
荀彧开口。
“收权没有问题。”
“但不能太急。”
程昱立刻问:“为何?”
“兖州刚经历黄巾。”
“地方豪族虽有问题,却也掌握乡里粮、人、关系。”
“若一刀全部砍掉。”
“基层反而没人做事。”
程昱声音一硬。
“不砍,留着他们养私兵?”
“该砍的砍。”
荀彧仍然平静。
“该用的也得用。”
两个人第一次对上了。
一个觉得地方要稳,必须手硬。
一个觉得制度要长久,不能只靠刀。
郭嘉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曹操忽然问。
“奉孝。”
“你笑什么?”
“我在想。”
郭嘉端起茶。
“你们两个其实都没错。”
程昱看向他。
“那你说。”
郭嘉放下茶。
“文若说的是以后。”
“仲德说的是现在。”
“现在若不把兵粮抓住,曹公连以后都没有。”
“但若只会抓兵粮,不让地方人看到活路。”
“今天他们怕你。”
“明天他们就会一起盼你死。”
荀彧微微点头。
程昱沉默片刻。
也没反驳。
曹操笑了。
“所以呢?”
郭嘉看向他。
“所以主公最好辛苦一点。”
“坏人你做。”
“好人也你做。”
曹操脸一黑。
“说人话。”
“很简单。”
郭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
“军、粮、屯田这种真正要命的东西,必须抓在主公手里。”
“这是仲德说的。”
“第二。”
“地方豪族不能全杀。”
“愿意守规矩的,让他们继续做事。”
“这是文若说的。”
“第三。”
“别让他们互相串起来。”
“一个县一个县管。”
“谁做得好,就给甜头。”
“谁偷偷结党,就单独拿掉。”
“这是我说的。”
曹操看了三人一圈。
“一个说稳。”
“一个说狠。”
“一个说拆。”
郭嘉举起茶杯。
“所以才要三个人。”
程昱哼了一声。
“我一个也能做。”
郭嘉立刻道:“那你还来干什么?”
程昱:“……”
荀彧再次低头。
他发现只要郭嘉在,很多本来严肃的话,最后总能被他说歪。
曹操却觉得这样很好。
谋士不是越像越好。
如果三个人想的一模一样。
那他留三个干什么?
一个就够了。
真正有用的,是有人告诉他该守。
有人告诉他该杀。
还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守,什么时候杀。
“那就按这个方向。”
曹操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
“不过今天我要你们议的,不只地方豪族。”
他伸手点向青州兵营。
“这些人。”
“已经编进来了。”
“可怎么真正变成我的兵?”
程昱先开口。
“打。”
“打一场就知道谁能用。”
荀彧摇头。
“现在不宜急着让新军上大战。”
“军心未稳。”
“家眷也刚安置。”
郭嘉笑道:“又来了。”
曹操也笑。
“奉孝。”
“你说。”
“都对。”
郭嘉又是这句。
“青州兵必须打。”
“否则永远只是降兵。”
“但第一仗不能太难。”
“最好是那种——”
“赢了能立功。”
“输了也伤不到根本。”
曹操点头。
这和他想的一样。
“周边还有多少黄巾残部?”
程昱立刻翻册。
“东南有两股。”
“一股不到两千。”
“另一股三千余。”
“另外有几个坞堡,表面归顺,实际还养着逃进去的黄巾头目。”
郭嘉眼睛一亮。
“这不就有了?”
荀彧也明白过来。
“让青州新军去打残部。”
“老曹军压阵。”
“对。”
曹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不只是打。”
“我要让他们知道。”
“以前当黄巾,抢一袋粮也是抢。”
“现在进曹军。”
“砍一个贼首,是军功。”
“打下一处坞堡,有赏。”
“家里还能分粮。”
程昱点头。
“有赏有罚。”
“兵才会变。”
郭嘉接了一句。
“再让青州人自己去劝青州人降。”
“比曹军喊一百遍都管用。”
曹操看向他。
“继续。”
“那些残部里,一定有人认识现在已经进曹军的人。”
郭嘉说。
“让新兵过去喊。”
“你跟着渠帅跑,饿肚子。”
“我跟曹公,老娘有田。”
“谁更有用?”
曹操笑了。
“够直白。”
“对他们就得直白。”
郭嘉耸肩。
“你和饿了三天的人讲天下大义。”
“不如让他看一锅粥。”
程昱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这句话我认。”
郭嘉看他。
“终于觉得我有点用了?”
“有一点。”
“就一点?”
“多了怕你骄傲。”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慢慢变了。
刚开始还有试探。
现在已经真的在一起想办法。
曹操没有打断。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让他们自己争。
荀彧主张先把新军的军粮、家眷册稳住。
程昱主张立刻清查周边不服的坞堡,不能给残部喘气。
郭嘉则觉得两件事可以同时做。
一边让新军吃到甜头。
一边借这一战看出哪些新编队率有本事。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谁一直对。
也没有谁一直让。
争到最后。
曹操把几条最有用的全拿了。
“明日开始。”
“青州新军分三部。”
“一部训练。”
“一部护屯。”
“一部跟老军出去剿残部。”
“七日一换。”
“军功单独记。”
“家眷粮不能断。”
“地方坞堡若愿交人交械,不动。”
“若藏渠帅、养私兵——”
程昱接道:“拿。”
曹操笑了。
“拿。”
荀彧补充。
“但要先有证据。”
程昱看了他一眼。
“知道。”
郭嘉往椅子上一靠。
“很好。”
“你们已经开始互相管了。”
曹操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互相管。
也对。
一个真正能长久的班底。
不是所有人都只会喊“主公英明”。
而是有人敢说不行。
有人敢补一句。
有人敢和另外一个人争。
最后由曹操来拍板。
这才有用。
就在这时。
天命魏图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人才协同节点触发。】
【荀彧:政务。】
【程昱:地方。】
【郭嘉:谋略。】
【当前协同度:初成。】
只有几行。
很快消失。
曹操嘴角微微扬起。
郭嘉敏锐地看见了。
“曹公又笑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这么笑,通常都有人要倒霉。”
“这次不一定。”
曹操看着三个人。
“这次可能是我要发财。”
郭嘉低头看了看桌上。
“连酒都没有。”
“发哪门子财?”
曹操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东西。
比金银值钱得多。
议事散后。
程昱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郭嘉和荀彧往外去。
忽然开口。
“曹公。”
“有句话,我想单独说。”
曹操看向他。
“说。”
程昱声音压低。
“你能用荀文若,也能用郭奉孝。”
“说明你容得下不同的人。”
曹操笑了。
“仲德这是夸我?”
“算。”
程昱说。
“但要真正拿住兖州。”
“光有谋士还不够。”
“你现在缺一个东西。”
“什么?”
程昱看向院外。
那里有人抱着刚整理好的军册走过。
“一个真正能把这些人、这些粮、这些县。”
“全拧到一起的府。”
曹操眼神微微一动。
程昱继续道:
“不能再像陈留起兵时那样。”
“谁有事,就来找主公。”
“兖州越来越大。”
“事情也越来越多。”
“该分了。”
曹操看着他。
良久。
他点了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第二天。
曹操下令。
召集军政众人。
重新定职。
而这一回。
不再只是几张临时差遣的名单。
曹操准备真正搭起属于自己的——
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