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闿被押到郯城外的时候。
人已经不像个将军。
甲没了。
头发散着。
手上捆着麻绳。
脸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伤。
可真正让徐州人变脸的。
不是他。
是后面那十几辆车。
箱子。
绸缎。
铜器。
还有曹家护卫认出来的几件随身物。
全部从旧军寨里搜出。
公开审。
就在郯城南门外。
曹操没搭高台。
只让人摆了几张案。
左边曹军。
右边徐州。
中间留一块空地。
刘备也来了。
关羽站在身后。
张飞这次难得没先说话。
陶谦没有亲自出城。
派来的还是曹豹和几名文官。
但城头。
挤满了人。
消息早传开。
谁都想知道。
曹嵩到底怎么死的。
张闿一被押上来。
曹洪眼睛瞬间红了。
“就是你?”
张闿抬头。
没回答。
曹洪往前一步。
曹操只说了一句:
“回来。”
曹洪咬牙。
还是退了。
曹操看着张闿。
“认识我吗?”
张闿声音沙哑。
“曹孟德。”
“认识就好。”
曹操坐下。
“俺也去不绕。”
“我父亲。”
“是不是你杀的?”
郯城下。
无数人盯着。
张闿沉默。
曹操也不催。
郭嘉坐在侧面。
手里拿着口供。
曹豹额头冒汗。
刘备则一直看着张闿。
过了很久。
张闿终于开口。
“是。”
城头瞬间一片哗然。
曹洪拳头攥得发白。
曹操却反而更平静。
“为什么?”
张闿嘴唇动了动。
“缺钱。”
“说清楚。”
“军饷欠了。”
“手下人要吃饭。”
“曹老太公车队有财。”
“就……”
曹操盯着他。
“就抢?”
“是。”
“陶谦下令了吗?”
这一问。
所有人都安静。
曹豹猛地看向张闿。
刘备也抬起眼。
张闿摇头。
“没有。”
城头再次响起议论。
陶谦至少洗掉了一层最重的罪名。
曹豹明显松了口气。
可曹操下一句。
立刻又让他紧张。
“谁知道你要动手?”
张闿没回答。
“俺也去再问一遍。”
“谁知道?”
张闿低下头。
曹操朝郭嘉点了一下。
郭嘉展开一卷口供。
“张闿副将刘成。”
“已供。”
“动手前一日。”
“张闿曾和兰陵地方军司马王贺见面。”
张闿脸色变了。
郭嘉继续念。
“王贺知道曹老太公车队经过。”
“也知道张闿缺饷。”
“并告诉张闿——”
“那条临时改道的路。”
“巡军少。”
“出事以后可推黄巾余部。”
城头一阵骚动。
曹豹猛地道:
“王贺人呢?”
曹仁冷声回答:
“抓了。”
两名曹军押上一个中年军官。
那人一上来。
腿就是软的。
“使君!”
“不是我!”
“我没让张闿杀人!”
曹操看他。
“那你让他干什么?”
王贺张着嘴。
没说出来。
郭嘉又展开第二份。
“费县销赃商人供述。”
“案发后两日。”
“收到张闿部送来的锦、铜器、玉器。”
“其中一部分。”
“转给彭城军吏。”
“作为欠饷抵账。”
曹操看向曹豹。
“徐州军欠饷。”
“已经欠到可以拿抢来的东西抵?”
曹豹脸色难看。
“此事我不知。”
曹操笑了一下。
“你们徐州。”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句。
城头不少人都沉默了。
陶谦不知道张闿要杀人。
可以信。
曹豹不知道下面军饷怎么发。
也可以说。
可问题是。
一个不知道。
两个不知道。
最后徐州军杀了人。
抢了钱。
拿赃物抵军饷。
地方军还帮着指路。
如果这些全都是真的。
那陶谦即使没有杀人之罪。
也有一个更难看的问题。
他已经管不住徐州。
刘备显然也看明白了。
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对他不是好事。
原本他可以站在“救徐州”这一边。
可现在。
徐州自己的烂账被曹操一层一层掀出来。
百姓自然会问。
为什么会乱到这个程度?
为什么曹军还没来。
你们自己的兵先开始抢?
曹操又看向张闿。
“最后一个问题。”
“杀我父亲以后。”
“你为什么没立刻逃出徐州?”
张闿咬牙。
“我……”
“因为你知道有人能收你的东西。”
“有人能给你藏。”
“有人甚至根本不觉得。”
“杀几个商旅算什么大事。”
曹操声音不高。
却让徐州一边所有人脸上发热。
张闿终于低下头。
“是。”
曹洪再也忍不住。
“狗东西!”
他一脚踹翻旁边椅子。
“俺也去今天就——”
曹操抬手。
“先等等。”
曹洪瞪大眼。
“兄长!”
“俺也去知道你想干什么。”
曹操站起来。
走到张闿面前。
“张闿。”
“你杀我父亲。”
“这条命。”
“肯定活不了。”
张闿身体一颤。
曹操继续道:
“但俺也去让你多活半个时辰。”
“把谁收过赃。”
“谁给你藏过兵。”
“谁拿曹家财物抵过军饷。”
“全部写出来。”
“漏一个。”
“俺也去就从你旧部里一个一个问。”
张闿脸色彻底白了。
“说完。”
“能留全尸吗?”
曹操看着他。
片刻。
“能。”
张闿闭上眼。
“我说。”
接下来。
名字一个一个出来。
王贺。
彭城军需吏。
两名地方都尉。
三家替军队销赃的商户。
还有几个明知张闿犯事。
却因为收过好处。
故意没报的人。
没有一个名字。
是陶谦。
可每多一个。
陶谦的脸面就更难看一分。
因为这些人。
全在他的徐州。
全吃徐州的粮。
拿徐州的军饷。
受徐州官府的名。
却已经烂到自己变成一条抢人杀人的链。
审到最后。
城头再没人喊曹操侵徐。
一个老人甚至忍不住骂:
“俺也去交粮养的就是这种兵?”
旁边有人低声道:
“曹军进来都给钱买粮。”
“咱们自己的兵倒抢。”
这句话。
传得不算响。
刘备却听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麻烦的。
曹操根本不需要夸自己。
他只要把徐州自己的问题摆出来。
对比自然就有了。
张飞也听得憋闷。
“这张闿。”
“真该杀。”
关羽点头。
“该。”
刘备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
自己今天连“首恶可诛,百姓不可伤”都不好再喊。
因为曹操正在做的。
恰恰就是这句话。
首恶。
抓了。
证据。
公开。
百姓。
一个没碰。
那刘备还能救什么?
公开审讯结束。
曹操没有立刻杀张闿。
先让人按口供去抓剩下的人。
曹豹终于忍不住。
“曹公。”
“张闿已经认罪。”
“陶使君并不知情。”
“现在可以退兵了吧?”
曹操看向他。
“为什么?”
曹豹一愣。
“真凶已经找到。”
“找到一个。”
曹操指向刚才的名单。
“后面还有一串。”
“徐州兵抢百姓。”
“军饷被吞。”
“地方军互相包庇。”
“销赃都能销到军需里。”
“你告诉我。”
“这叫一个张闿的问题?”
曹豹脸色涨红。
“这是徐州内务。”
“对。”
曹操点头。
“本来是。”
“直到它杀了我父亲。”
“现在。”
“就不是只有你们能管。”
城头。
有人低声议论。
陶谦派来的文官脸色越来越差。
他知道。
今天这场公开审。
表面上替陶谦洗掉了“下令杀曹嵩”的嫌疑。
可实际上。
却把陶谦另外一条更致命的问题钉死了。
御下失控。
军政腐败。
地方贪军横行。
一个徐州牧。
连自己的军队都管不住。
那他还有没有资格继续管整个徐州?
刘备终于开口。
“孟德兄。”
曹操看向他。
“玄德有话?”
“首恶既然查明。”
“其余涉案者也可继续查。”
“但徐州百姓仍不该被卷入。”
曹操点头。
“我同意。”
刘备一滞。
又是这样。
曹操根本不给他反对的机会。
因为刘备说的每一句“仁义”。
曹操都先答应。
然后照做。
这张牌。
就怎么都打不出应有的分量。
曹操反而问:
“玄德。”
“你今天也看完了。”
“张闿杀人。”
“徐州地方兵包庇。”
“销赃进军需。”
“你觉得。”
“陶使君把徐州管得怎么样?”
刘备沉默。
城头的人也在听。
陶谦的人更是死死盯着。
这个问题。
比“你要不要徐州”还难。
说管得好。
睁眼说瞎话。
说管得差。
等于当众拆陶谦台。
刘备最终只说:
“陶使君有失察之过。”
曹操笑了。
“只是失察?”
刘备没有继续。
曹操也没有逼。
够了。
让徐州人听见这几个字。
就够了。
天命魏图就在这一刻轻轻展开。
【徐州真凶节点:确认。】
【陶谦个人谋害嫌疑:下降。】
【徐州地方治理崩坏:公开。】
【陶谦威望:下降。】
【刘备救援正当性:削弱。】
【徐州士族观望倾向:上升。】
曹操看着最后一行。
眼神微微一动。
士族。
终于开始动了。
这才是真正的下一步。
张闿的头。
只是父仇。
徐州士族的选择。
才决定徐州最后归谁。
傍晚。
张闿被押到曹嵩灵位前。
曹操没有折磨。
也没有让人围观。
只问了一句。
“还有遗言吗?”
张闿摇头。
“没有。”
曹操点头。
“斩。”
刀落。
人头落地。
曹洪站在旁边。
眼泪终于掉下来。
曹操没有哭。
只是看着那颗头。
很久。
“爹。”
“第一个。”
“还了。”
门外。
郭嘉走进来。
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一封拜帖。
“主公。”
“徐州本地有人想见你。”
曹操抬头。
“谁?”
郭嘉笑了一下。
“不是陶谦。”
“也不是刘备。”
“是徐州几家士族的人。”
曹操看着那张拜帖。
也笑了。
“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