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兖州最后几件事做完。”
“然后,我亲自看徐州。”
曹操把军报压在案上。
屋里没人再说话。
徐州的消息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可这一次,牵扯到了曹嵩那边的人。
哪怕暂时无事。
也足够让曹操警觉。
只是现在。
兖州还差最后一步。
青州军虽然已经打出了第一场像样的仗。
屯田也有了典农校尉。
霸府的分工逐渐稳定。
但真正让一个州彻底归心的,从来不是几道命令。
而是下面的人开始相信。
曹操不会突然走。
第二天。
曹操照常去了霸府。
没有再提徐州。
先看青州军战后名册。
再看典农校尉新送来的屯田册。
最后才是各县补来的粮、兵、人口记录。
一件一件。
比过去整齐了太多。
曹洪抱着账册进来时,脸上少见地没有愁容。
“主公。”
“这次好消息。”
曹操抬头。
“粮多了?”
“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曹洪被噎了一下。
“粮没多多少。”
“但是终于算得清了。”
他说着,把几份册子摊开。
“以前看着仓里一堆粮。”
“俺也去自己都不知道哪些能动。”
“现在军粮、种粮、屯民口粮分开以后。”
“俺也去晚上睡觉都踏实。”
郭嘉坐在旁边。
“你现在最大的幸福就是账能对上?”
曹洪瞪他。
“你不懂。”
“俺也去看不懂也挺幸福。”
“所以你才不能管粮。”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曹操没理。
他看着几份账。
心里很清楚。
这才是兖州真正稳下来的样子。
不是突然多了十万兵。
也不是豪族全都跪下来喊主公。
而是事情开始自己运转。
可这一切落到荀彧眼里。
却让他心里的某种感觉越来越重。
中午。
荀彧没有回去吃饭。
一个人站在霸府侧院。
看着院里来来往往的书吏。
有人抱着军册。
有人抱着粮册。
有人拿着县里送来的公文。
谁都很忙。
可没有乱。
“文若。”
身后传来声音。
荀彧回头。
程昱走了过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想点事。”
“徐州?”
“不是。”
程昱看了他一眼。
“那就是主公。”
荀彧没有否认。
程昱笑了一下。
“你这人。”
“什么都写在脸上。”
“有这么明显?”
“对我来说,有。”
两个人站在廊下。
沉默了一会儿。
荀彧忽然问。
“仲德。”
“你觉得现在的主公像什么?”
程昱几乎没想。
“雄主。”
荀彧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答得倒快。”
“这还需要想?”
程昱指了指外面。
“有兵。”
“有粮。”
“有田。”
“有一州之地。”
“手下文武各司其职。”
“袁绍写信也开始试探。”
“袁术伸手也被打回去。”
“这还不叫雄主?”
荀彧没有接。
程昱看着他。
“你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荀彧很久才说。
“我只是越来越不知道。”
“这条路最后会走到哪里。”
程昱皱眉。
“能走到哪里,不好吗?”
“若只是平黄巾。”
“当然好。”
“若只是安兖州。”
“也好。”
荀彧低声道:“可人会变。”
“势力也会变。”
“今天主公有一州。”
“明日呢?”
“若有两州。”
“三州。”
“半个天下。”
“那时候。”
“他还会不会只说‘先救天下’?”
程昱沉默了一下。
“你担心汉室。”
“对。”
荀彧回答得很直接。
“我不否认。”
“汉室再弱。”
“也是汉室。”
“天下乱成这样。”
“若连这个名分都彻底没了。”
“会不会更乱?”
程昱看着他。
“所以你想让主公永远做忠臣?”
荀彧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也知道。
这句话越来越难。
一个真正掌兵、掌粮、掌地的曹操。
还能只做一个别人一句话就能调走的臣子吗?
更何况。
现在的朝廷。
甚至没有能力真正管理兖州。
“你想得太远。”
程昱说。
荀彧摇头。
“有些事。”
“就是因为太远。”
“才要现在想。”
正说着。
郭嘉从另一头走过来。
“你们两个偷偷说什么?”
程昱淡淡道:“说你坏话。”
郭嘉点头。
“那正常。”
他靠在柱子旁。
看了看荀彧。
“文若。”
“你又在担心汉室?”
荀彧皱眉。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皱成这个样子。”
“不是粮。”
“不是兵。”
“就只剩汉室。”
程昱居然点头。
“确实。”
荀彧一时无语。
郭嘉笑了一下。
“我倒觉得。”
“你担心的不是主公会不会反。”
“你担心的是——”
“等有一天他真走到那一步。”
“你怎么办。”
这句话。
一下说中了。
荀彧沉默了。
郭嘉也没有再笑。
“文若。”
“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怎么在乎皇帝最后姓什么。”
“我只看谁能让天下别再乱。”
“可你在乎。”
“所以你迟早要问。”
荀彧抬头。
“问什么?”
“问主公。”
郭嘉看着正堂方向。
“他最后到底想成为什么。”
当天下午。
曹操正好召三人议事。
事情不大。
只是南面几个县的税赋减免和青州军家眷迁置。
可议完以后。
荀彧没有走。
郭嘉看了他一眼。
很识趣地拉着程昱出去。
“走。”
“喝水。”
程昱皱眉。
“我不渴。”
“那就看我喝。”
程昱:“……”
屋里只剩两个人。
曹操很快就看出了不对。
“文若有话?”
“有。”
“说。”
荀彧坐得很正。
“孟德。”
“这不是政务。”
“也不是军务。”
“是我自己的问题。”
曹操放下手里的竹简。
“更应该问。”
荀彧沉默片刻。
“你还记得奉孝刚来那晚。”
“我们谈过汉室和天下。”
“记得。”
“你说。”
“汉室若能救天下,你帮汉室。”
“汉室若救不了,你先救天下。”
曹操点头。
“我没有改。”
“可现在不一样了。”
荀彧看着他。
“那时候。”
“你刚站稳兖州。”
“现在。”
“青州兵成了。”
“屯田成了。”
“霸府也成了。”
“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诸侯。”
“以后。”
“若你拿了更多地方。”
“更多兵。”
“更多人。”
“到那时候。”
“你会把汉室放在哪里?”
屋里很安静。
曹操没有马上回答。
荀彧也没有催。
这不是一句能随便答的话。
过了很久。
曹操才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
“文若。”
“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要做这些?”
“平乱。”
“安民。”
“还有?”
荀彧皱眉。
“变强。”
“对。”
曹操没有回避。
“我就是要变强。”
“因为不强。”
“谁都救不了。”
他转过身。
“如果我还是酸枣那几百兵。”
“董卓烧洛阳。”
“我救不了。”
“兖州黄巾几十万。”
“我也救不了。”
“豪族乱伸手。”
“我还是压不住。”
“所以兵要有。”
“粮要有。”
“地也要有。”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
荀彧看着他。
“可力量越大。”
“野心也会越大。”
“是。”
曹操又承认了。
荀彧愣了一下。
曹操笑了。
“文若。”
“你想听我现在拍着胸口说。”
“曹操此生绝不越雷池一步?”
荀彧没有说话。
“我若真这么说。”
“你信吗?”
荀彧慢慢摇头。
“不信。”
“那就对了。”
曹操重新坐下。
“未来太远。”
“我现在答应你一个几十年后的结果。”
“都是骗你。”
“我不骗你。”
这一句话。
让荀彧的神情第一次松了一点。
“那你能答应什么?”
曹操看着他。
“我能答应的。”
“只有我现在能做到的事。”
“明天说。”
荀彧一愣。
“明天?”
“对。”
曹操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
“值得所有人听。”
“不是只回答你一个。”
荀彧看了他一会儿。
最终点头。
“好。”
他起身离开。
门外。
郭嘉果然没走远。
看见荀彧出来。
立刻凑上来。
“问了?”
“问了。”
“他怎么说?”
荀彧看了他一眼。
“明天说。”
郭嘉:“……”
程昱在旁边难得笑了一下。
第二天。
曹操没有只叫荀彧。
而是把霸府文武都叫到了前院。
军将。
谋士。
书吏。
连典农校尉韩浩也在。
所有人都有点莫名其妙。
曹操站在院中。
没有地图。
没有军报。
只看着众人。
“今天不议兵。”
“也不议粮。”
“我只说一件事。”
荀彧站在人群里。
慢慢抬起头。
他知道。
曹操要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