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过之处,不得扰民。”
“有违者,斩。”
这道军令没有等曹军主力出发。
当天夜里,几十份抄好的文书便先一步出了兖州。
徐州边境几个县、沿途驿站、商路,甚至一些和兖州有生意往来的豪族、商队,都拿到了同样的东西。
第一张,是军令。
第二张,是曹嵩车队遇袭经过。
第三张,是张闿身份。
第四张,是活口口供。
没有骂陶谦。
也没有写什么替父报仇、血洗徐州。
只是把事情一条一条摆出来。
“曹老太公入徐。”
“张闿率徐州军夜袭车队。”
“杀人,劫财。”
“幸存者可证。”
最后只有一句。
“曹操入徐,只索首恶。”
郭嘉坐在军情房里,看着一摞刚抄好的文书。
“主公,这次花的纸,比对付袁术的时候还多。”
曹操没抬头。
“舍不得?”
“反正不是我的钱。”
曹洪从旁边抬头。
“你说得倒轻松。”
郭嘉一笑。
“反正最后都是你管账。”
“都闭嘴。”
曹操敲了敲桌面。
荀彧拿起其中一份文书看了一遍。
“还不够。”
曹操看他。
“哪里不够?”
“徐州百姓看到这些以后,第一反应还是会怕。”
荀彧道:“曹公带兵来报父仇,无论怎么解释,他们都会担心最后死的是不是自己。”
曹操点头。
“所以再加一份。”
“军法?”
“对。”
曹操让书吏记。
“曹军入徐,不许抢粮,不许烧屋,不许私杀。”
“需要粮草,按价买。”
“需要民夫,必须登记。”
“凡曹军违反军令,徐州百姓可到军营前告。”
程昱皱眉。
“让百姓告军?”
“兵是我的。”
曹操看着他。
“若我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住,凭什么去问陶谦为什么管不住张闿?”
屋里一下安静。
郭嘉缓缓笑了。
“这一句也写进去?”
“不写。”
“为什么?”
“太像自己夸自己。”
郭嘉点头。
“主公还知道要脸,不容易。”
曹操抬眼。
“郭奉孝。”
“我去看下一份。”
郭嘉立刻低头。
这场仗,从这一刻起,就已经不只是兵和兵之间的事。
曹操太清楚徐州这一局原本会怎么走。
父亲被杀。
曹军震怒。
徐州流血。
陶谦求援。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赶来。
只要往徐州城下一站,说一句“救百姓”,刘备便天然站在了仁义的一边。
而曹操自己,则会成为那个给刘备送名声、送人心的人。
这一世。
这条路不能再走。
报仇可以。
徐州也可以打。
但谁先动刀,谁是凶手,曹操为什么来。
必须先让所有人知道。
第二天。
第一批商队出了兖州。
他们没有替曹操喊口号。
只是把文书带进徐州。
沿途有人问。
商人就说:
“曹军要来了。”
徐州百姓脸色立刻变。
“要屠城?”
“不知道。”
商人把文书递过去。
“上面说不杀百姓,只抓张闿。”
有人冷笑。
“当兵的说话能信?”
商人摇头。
“俺也去不知道。”
“不过俺也去从兖州来。”
“青州黄巾几十万人,曹操没全杀。”
“现在不少人都在屯田。”
“真的假的?”
“自己去问。”
商人走了。
可话留下了。
“曹操说只抓张闿。”
“张闿真杀了他爹?”
“有活口作证。”
“听说还抢了曹家的钱。”
“陶使君知不知道?”
“不清楚。”
“曹军还说不许抢粮。”
“谁信?”
“可兖州那边真有人说曹军军法严。”
同一件事。
传十个人,就会有十种说法。
但至少。
“曹操为什么打徐州”。
不再只有“报仇屠城”一个答案。
郯城。
陶谦拿到第一份文书的时候,脸色便沉了下来。
“张闿!”
他一掌拍在案上。
“这个畜生!”
堂下几个官吏低着头。
没人敢说话。
陶谦当然没有下令杀曹嵩。
曹嵩过境前,他甚至让下面的人尽量照应。
可徐州的问题就在这里。
他说的是照应。
到了张闿手里,却成了杀人抢财。
一名幕僚低声道:
“使君,现在最麻烦的不是张闿跑了。”
陶谦抬头。
“是什么?”
“曹操把事情先说出去了。”
幕僚将文书递上。
“现在沿途都在传。”
“曹操不是来屠徐,是来索凶。”
陶谦冷声道:“他父亲死了,他真能不杀?”
没人敢保证。
另一个官吏道:
“就算最后曹操失控,至少现在,他先把自己摆在有理的一边。”
“我们若只喊曹军来犯,百姓未必全信。”
陶谦明白了。
如果曹操什么都不说,直接杀进来。
徐州上下自然同仇敌忾。
可现在曹操先把张闿推出来,又放话不杀无辜。
徐州内部第一件事,就不是怎么抗曹。
而是——
张闿到底去哪了?
很快便有人开口:
“使君,不如把张闿交出去。”
陶谦猛地抬头。
“你知道他在哪?”
那人一滞。
“不知。”
“那怎么交?”
“立刻找!”
另一个官吏道:“还得立刻发文,说明袭杀曹老太公并非使君所命。”
“否则这件事传下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徐州派人杀了曹嵩。”
陶谦闭上眼。
头疼得厉害。
曹嵩死在徐州。
凶手又是徐州军的人。
无论是不是他的命令。
这口锅都躲不掉。
“发文。”
“追张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再告诉曹操。”
“此事不是我下的令。”
幕僚问:“若曹操还是要进兵?”
陶谦睁开眼。
“那就守。”
“还得求援。”
堂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求谁?”
袁术?
不能。
袁术和曹操本就有旧怨,让他进徐州,未必比曹操好。
袁绍太远。
公孙瓒也远。
可想到公孙瓒。
陶谦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刘备。”
堂下有人一愣。
“平原刘玄德?”
“对。”
陶谦缓缓道:“此人名声如何?”
“素有仁义之名。”
“手下关羽、张飞勇猛。”
“如今依附公孙瓒。”
陶谦沉默片刻。
“请他。”
“使君,他兵不多。”
“我要的不是他有多少兵。”
陶谦看着桌上的曹军文书。
“曹操现在说自己只诛首恶。”
“还拿军法给天下人看。”
“徐州这边,也得有一个百姓愿意信的人。”
几个人一下明白。
刘备兵少。
可仁义之名不小。
如果刘备来救徐州。
只要往城下一站。
就能让不少人安心。
“写信。”
“请刘玄德南下。”
与此同时。
夏侯渊的快骑已经进入徐州边境。
他们没有攻城。
只贴告示。
找证人。
查张闿。
一处小村外。
十几个百姓看见曹军骑兵,第一反应便是逃。
夏侯渊没有追。
只让人把告示插在路边,又留下铜钱,换走两袋干粮。
临走时,一个老汉壮着胆子喊:
“将军!”
夏侯渊回头。
“说。”
“你们真不杀徐州人?”
“谁杀老太公,我们杀谁。”
“你杀了?”
老汉连忙摇头。
“俺也去没见过老太公。”
“那你怕什么?”
夏侯渊一勒马。
“回家,关门。”
“最近别往官道上跑。”
骑兵离去。
老汉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旁边人慢慢围上来。
“真给钱?”
“真给了。”
消息继续往前传。
甚至比曹军快骑还快。
第三天。
徐州边境百姓已经知道曹操要来。
但第一句话,不再是——
“曹操要屠徐州。”
而变成了:
“曹操来找张闿。”
只差几个字。
意义完全不同。
郭嘉收到回报时笑了一声。
“主公。”
“第一步成了。”
曹操翻身上马。
“还早。”
“陶谦不会等死。”
“他会找人。”
“找谁?”
郭嘉想了一下。
笑意慢慢淡去。
“刘备。”
曹操勒住缰绳。
两人对视。
片刻以后,曹操也笑了。
“那就看看。”
“这一回。”
“玄德还能不能踩着我的名声。”
“进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