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的灵柩回到鄄城时。
没有鼓乐。
没有仪仗。
只有一队满身泥水的曹军。
天阴得厉害。
城门外站满了人。
曹操站在最前面。
一动不动。
车轮慢慢停下。
曹洪先红了眼。
夏侯惇扭过头。
许褚握刀的手。
一直没有松。
曹操却没有哭。
至少。
在人前没有。
他走过去。
手放在棺木上。
停了很久。
“爹。”
只一个字。
后面再也说不出来。
周围没人出声。
连郭嘉都没说话。
曹操这一路走到今天。
他们见过他怒。
见过他笑。
见过他杀人。
也见过他输了以后照样能继续往前。
可第一次。
所有人都很清楚。
眼前这个人。
不是兖州之主。
不是曹公。
就是一个父亲刚死的儿子。
曹操亲自扶灵。
一步一步。
进城。
灵堂设在曹府。
曹氏族人都来了。
曹德也没能回来。
这一场遇袭。
死的不只是曹嵩。
还有曹家数名亲族、护卫。
只是因为斥候提前示警。
又有人趁乱逃出。
才留下几个活口。
也留下了一条完整得多的证据链。
张闿。
徐州军。
见财起意。
袭杀。
抢财。
逃散。
至于陶谦。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下令杀曹嵩。
但张闿。
确实是徐州体系里的人。
这已经足够让整个曹营愤怒。
灵前。
夏侯惇第一个跪下。
“孟德。”
“发兵吧。”
曹操看着火盆。
没有说话。
曹洪跟着跪下。
“兄长。”
“老太公不能白死。”
“徐州兵杀的。”
“就让徐州还。”
曹仁也站出来。
“主公。”
“军已可动。”
“青州军刚打完首战。”
“老军也整备完成。”
“粮道能撑。”
“只要下令。”
“十日内可入徐州。”
程昱更加直接。
“杀张闿不够。”
“陶谦御下无方。”
“徐州必须给交代。”
许褚忍不住了。
“还交代什么?”
“杀进去!”
“俺也去打头阵!”
典韦站在一旁。
没喊。
可两柄大戟已经放在灵堂外。
意思很明白。
所有人都在等曹操一句话。
曹操仍然跪在灵前。
给火盆里添了一张纸。
火一下蹿高。
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们想怎么报?”
夏侯惇咬牙。
“屠了张闿那一部。”
“再打陶谦。”
曹洪更加激动。
“谁敢拦。”
“一起杀!”
旁边几个曹氏族人也喊。
“血债血偿!”
“徐州人护着凶手。”
“就一起算!”
话越来越重。
到后来。
有人已经喊出:
“屠城!”
灵堂里的空气。
像一下凝住。
荀彧抬起头。
郭嘉也看向曹操。
程昱没有立刻反对。
这种时候。
任何一句劝“别报仇”。
都像在往曹家人伤口上撒盐。
曹操慢慢站起。
他的眼睛很红。
“屠城。”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刚才喊的人立刻道:
“对!”
“杀到徐州人知道怕!”
曹操忽然问。
“杀谁?”
那人一愣。
“徐州人。”
“张闿杀我父亲。”
“徐州城南种地的老农。”
“也拿刀了?”
没人说话。
曹操继续问。
“徐州街边卖饼的妇人。”
“也分了我父亲的钱?”
“一个六岁的孩子。”
“也跟着张闿动手了?”
灵堂彻底安静。
曹洪急道:
“兄长!”
“可这是血仇!”
“我知道!”
曹操猛地转身。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所有人都被镇住。
曹操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火盆。
“躺在这里的是我爹。”
“你们以为我不想杀?”
没人敢接。
“我现在比你们任何一个人。”
“都想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把张闿剁碎。”
“想让陶谦跪在这里。”
“想问徐州那些带兵的人。”
“为什么连一支护送队伍都管不好。”
“甚至——”
曹操停了一下。
“我刚收到消息的时候。”
“真的想过。”
“杀过去。”
“谁挡杀谁。”
这一句话。
让荀彧眼神微动。
至少曹操没有装仁慈。
他承认自己的杀意。
“可然后呢?”
曹操看向众人。
“我杀一座城。”
“父亲能回来吗?”
“不能。”
“张闿会更疼吗?”
“不会。”
“反而是徐州那些原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人。”
“死了。”
“然后天下人会怎么说?”
没人回答。
郭嘉缓缓开口。
“会说曹公为父报仇。”
“屠徐州百姓。”
曹操点头。
“陶谦呢?”
郭嘉继续道:“会变成那个需要保护徐州的人。”
“谁来救徐州。”
“谁就能拿到人心。”
这一次。
夏侯惇都听懂了。
他皱起眉。
“刘备?”
曹操看向他。
“对。”
“刘玄德。”
“他不是一直缺一个地方吗?”
“我若杀得越狠。”
“他只要带关羽张飞站到徐州城下。”
“喊一句‘救百姓’。”
“全徐州都会记他的好。”
郭嘉轻声道:
“主公若屠。”
“等于替刘备铺路。”
火盆里。
最后一张纸烧成灰。
灵堂没人再喊屠城。
不是不恨了。
是突然明白。
有些刀。
砍下去痛快。
可最后便宜的是别人。
程昱沉声道:
“那也不能不打。”
“当然要打。”
曹操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父仇。”
“必须报。”
“徐州。”
“也必须去。”
荀彧问:“主公准备怎么做?”
曹操转身。
看向灵位。
然后。
一字一句。
“只诛首恶。”
“军中敢抢百姓者。”
“斩。”
“敢私杀无辜者。”
“斩。”
“进徐州以后。”
“谁挡军。”
“打谁。”
“谁参与张闿之事。”
“查谁。”
“谁与此事无关。”
“不动。”
夏侯惇皱眉。
“如果城池不交人?”
“攻城。”
“攻下来以后呢?”
“照样查。”
曹操看着他。
“元让。”
“我报的是父仇。”
“不是借父仇发疯。”
夏侯惇沉默了。
很久以后。
他慢慢抱拳。
“明白。”
曹洪却还红着眼。
“兄长。”
“真能忍?”
曹操转头看他。
“忍不了。”
“所以才要立规矩。”
这句话。
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曹操走出灵堂。
外面。
已经有不少青州军、老曹军将领等着。
他直接下令。
“曹仁。”
“在。”
“从现在开始。”
“所有入徐州军队。”
“出发前重新宣军法。”
“是。”
“夏侯惇。”
“在!”
“整前军。”
“许褚、典韦随我。”
“领命!”
“夏侯渊。”
“在。”
“快骑先进徐州。”
“查三件事。”
“张闿在哪。”
“谁参与袭杀。”
“陶谦到底知不知道。”
“是!”
“郭嘉。”
“在。”
“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
“活口口供。”
“张闿身份。”
“车队遇袭路线。”
“所有能证明的。”
“一件别少。”
郭嘉眼睛一亮。
“主公要先放出去?”
“对。”
曹操冷声道:
“我要让徐州人先知道。”
“我为什么来。”
“也让天下人知道。”
“是谁先动的刀。”
荀彧马上明白。
“这样陶谦想把事情全推成‘曹操为报私仇攻徐州’。”
“就没那么容易。”
“没错。”
曹操看向程昱。
“仲德。”
“你留兖州。”
程昱皱眉。
“我不去?”
“兖州刚稳。”
“必须有人看着。”
“文若管政。”
“你盯地方。”
“有人趁我离开伸手。”
“该办就办。”
程昱沉默了一下。
抱拳。
“领命。”
安排一条一条下去。
所有人都发现。
曹操越是愤怒。
命令反而越清楚。
这比单纯大喊报仇。
更让人心里发紧。
郭嘉站在一旁。
忽然明白。
这才是“克制”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没有杀意。
而是有杀意。
还能知道刀应该砍哪。
当天夜里。
曹操重新回到灵堂。
所有人都走了。
只剩他自己。
他跪在曹嵩灵前。
良久。
低声道:
“爹。”
“我知道。”
“你大概更想看我把徐州杀个底朝天。”
火烛轻轻晃。
当然没人回答。
曹操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
“但这次。”
“我不能让仇。”
“替别人养路。”
“张闿。”
“我要。”
“该负责的人。”
“我要。”
“徐州。”
“我也要。”
他说到最后。
声音已经平静。
“但百姓的命。”
“不是给你陪葬的。”
天命魏图悄然展开。
【关键抉择完成。】
【屠城倾向:压制。】
【名望崩坏风险:大幅下降。】
【徐州民心争夺节点:开启。】
【刘备机缘:可截断。】
最后一行。
【真正的复仇,不是失控。】
【是让敌人失去一切。】
曹操看着这两句话。
很久。
然后站起身。
推门出去。
外面。
青州军和老曹军的火把已经亮成一片。
战马在夜里嘶鸣。
军粮开始装车。
所有人都知道。
曹操要去徐州了。
可和历史上的那支复仇之军不同。
这一次。
曹操出发前的第一道军令。
不是杀。
而是:
“军过之处。”
“不得扰民。”
“有违者。”
“斩。”
第二天。
这道军令。
比曹军本身更早一步。
传向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