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他举剑问天只要一个说法
第二名士卒踩着烂泥爬上土坡,甲叶哗啦作响。
他喘着气报:简雍那头的事,办妥了。
刘昭青托付给刘备的活计,昨儿夜里就赶完了。
两个士卒被打发回去,帐子里只剩火盆爆响。
火盆里的炭塌下一块,火星溅到帐角。
刘备转过来,目光落在刘昭青脸上。“昭青,剩下的就看你了。”
刘昭青抬了抬下巴。
“时辰紧。玄德姐先去城外那座台,我把祭祀的话散给家中佣人,随后赶去跟你碰头。”
平原县城没有一点将死的死气。
街上比年节还喧腾。
挑土的扁担压得吱呀叫。
有娃儿被大人拖着往家走,哭得撕心裂肺。
来回奔的卒子,扛锄提镐的农夫,还有从流民堆里钻出来的汉子。
他们肩上搭一块黄布。
黄布是从戏楼库房抬出来的,一匹裁成几十条。
新县令坐在县衙里,这些人替她拼命,也替自家守屋。
有眼尖的,认出了头一批裹黄巾的。
百戏楼的人。
台上翻跟头、耍火棒的铁头儿,换了粗布短打,替卒子扛沙袋。
刘蛮子那张黑脸也埋在人群里,肩上压着两包土。
黄莺儿、翠鸟儿只会拨弦唱曲,十根手指细得握不住铁锹。
她们跟着戏楼主子家的仆役,给守堤的送热汤,缝破口的衣裳。
这场面落进旁人眼里,脸上挂不住。
先前盘算卷铺盖跑路的,先前拿定主意关门不管的,都在墙根站了很久。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挤到发放处。
不为赏钱,伸手讨一块黄巾。
一条消息顺着嘴皮子爬遍全城。
“今日晡时初,日头一偏,县令带着黄巾的人,去城外祭天。”
“祭天?挑这时候?”
“这会儿求,天听得见么。黄河吼成那副样子了。”
“我上城墙瞄过一眼,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怪物。”
“祭天顶得住事,那些东西还敢往这边爬?”
墙根下有个妇人抱着襁褓,声音抖得不成调。
“这是平原的命数……可怜我家小儿,落地才半月,就要陪我埋进黄土。”
平日最肯看老天脸色的,就是这帮人。
香火不敢断,供品不敢省,天要雨就跪在院里求。
如今他们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祭天若真灵,灾怎么会落到平原头上。
连那些还没认命的明白人,也多半摇头。
有叩头的工夫,不如多挑两筐土,把堤垫高一尺。
溃堤时多一尺,就多一条活路。
县令与她那两个妹妹把话说尽,多数人心里仍旧空着。
真正出城的,只那么几十个。
他们沿土路往北去,远远望见一座台。
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板,风一吹就晃。
所谓祭台,中间搁一张长桌。
桌上一只猪头,耳朵缺了半边,皮上爬着青黑的霉点。
旁边摆几样果子,凑近了看,果子早烂出汁水,招着蝇子。
风一卷,腐味直往鼻子里灌。
这么个摆设法,算什么祭祀。
若不是县令与她两个妹妹立得端正,看客只当是哪个闲汉胡闹。
“大姐……这、俺该干啥啊?”
张飞抓着盔沿,声音发虚。
关羽没吭声,扭头看刘备。
刘备眉心拧成一股。“昭青只交代我这样铺排,还叮嘱别糟蹋粮食,捡不能入口的物件摆上就够。往后如何……”
“长姊,昭青到了。”
土路尽头滚来一辆马车,车帘压得低。
刘昭青从车辕上跳下,鞋底陷进烂泥。
“国让,快去接他。”
田豫应声上马,蹄子甩起两片泥,转眼把人驮到台前。
刘昭青落地,没半句寒暄。
“玄德姐,开始吧。”
“我一个庶民,身上没有官身,说话不必看谁脸色。问天这事,我来。”
话没落,他转向田豫。
“国让兄,借你宝剑一用。”
田豫愣住,手已经摸到腰上。
剑鞘一响,青锋递了过去。
刘昭青提剑走到台心,木板被压出闷响。
他仰头,把眼合上。
一分钟。
两分钟。
风掀了掀他的衣角,又落下。
有人踩着粪筐往前挤,有人爬到车顶坐着。
台下人越聚越多,认得出他的却没几个。
连刘备三人也摸不着头脑。
张飞把蛇矛换了只手,嘀咕半句,被关羽一肘撞停。
第五分钟,刘昭青睁眼。
那双眼亮得不像人。
剑尖朝天,一直举到与眉齐平。
“平原的百姓们!”
一声吼从胸腔里炸出去。
土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滑。
刘关张三人齐齐仰头。
天顶裂开一声雷。
轰响从云层深处压下来,震得牙关发麻。
举剑那人袖口的黄布被雷光一照,亮得像烧起来。
雷声没散,窃语先停了。
“天降大灾,涂炭万民,我等在此问苍天!”
城墙根下攒动的人头齐齐一僵。
河风灌进领口,凉得后颈发紧。
祭天他们见得多。
年年都祭,回回一样。
年成好要谢天,年成坏要跪天。
县令领着百姓跪在土里,额头磕出血,只求上天开恩。
举剑这位,本该双膝落地,把腰弯到最低。
他怎么反倒问起天来。
雷声把城里的人往外赶。
刘昭青举剑的工夫,台下已经围出三圈。
一个壮汉从人堆里挤出来,膝盖砸进泥里。
“平原年年丰熟都祭天,天为何要落这样的大灾……”
他抬头,眼里空得厉害。
“阁下……天公他,怎么答的?”
刘昭青垂眼看他。
“我问苍天,为何要杀。”
“苍天答我:草芥一类的东西,本就该绝。”
“什么?!”
轰。
第二声雷砸下来,比头一声沉。
刘昭青头顶那片云往一处拧,黑得像锅底。
关羽往前挪半步,手按刀柄,仰头看那片云。
这般景象,刘备三人也是头回见。
百姓成片跪下,膝盖压进泥水,没人敢出声。
“天说,百姓受了恩不知报答。”
“天说,苍生不懂敬畏,便降大灾于平原,把这方水土还给旧时模样。”
“天说,这灾如同石头碾蚁,我等连它一根毫毛都撼不动。”
“一日之内河堤溃散,平原化作汪洋。”
“两日之内草芥死绝大半,水面漂满尸首。”
“三日之内只剩虫鱼,再没一个活人。”
这几句砸下去,跪着的脸全白了。
若说刘昭青自己编的,方才那两声雷又怎么讲。
泥地里的人几乎都信了:他嘴里的话,是天递下来的。
“怎会这样……我等不过凡人,年年烧香祭拜,只求活命,哪有半分冒犯天公的心思。”
壮汉的声音被泥水吸住。
四周响起一片应和。
“天公何必把凡人往绝路上赶。”
“阁下,求您,求您把我们的心愿带给天公。”
“求阁下替我们说一句。”
额头磕在泥里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刘昭青静了片刻。
“无用。”
近处一个农夫抬起脸。
“什么?”
“无用。”
他又说了一遍,喉咙里透出一口气。
“草芥有什么资格跟天讲价。”
人群里那点残余热气,被这句话抽干净。
天把百姓当草,草开口,天会听么。
一日成泽,两日漂尸,三日无活口。
这些念头在每颗脑袋里打转。
远处黄河的吼声一阵阵压过来。
岸边这几千人,竟没一个出声。
“那……那我等该怎么办?”
壮汉抬起脸,泥水糊成一片。
“阁下,县令,几位将军,求你们指条活路。”
“阁下……”
无数声音挤在一处,有妇人蹲在泥里哭。
刘备三人脸色沉得像铁。
台上只有一人还举着剑,眼里也是一片空。
“是啊,我们不过想活下去,老天偏不肯。”
刘昭青抬起头,手腕一点点往下落。
剑尖垂到身侧。
“不施恩于民,不应众生的愿。”
“这样的天,留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