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我要替这城人问一次老天
“玄德姐先别急。”刘昭青抬手虚按了一下。
“招英书散出去还不满一日。河北多大,飞鸽也得先出平原郡。”
“鸽子一夜只飞三百来里,落地还得有人拾。”
“何况鸽子身弱,路上被猛禽叼走的不会少。”
刘备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会不会是赏格开得太薄?”她的声音低下去。
刘昭青把头摇了一下。
“这个数已经是巨款。”
“赏钱摆在那儿,最要紧的不是买人,是让人张嘴。”
“十万钱三个字,比什么檄文都跑得快。市井里传三天,比官府的驿马跑三月还远。”
“传到那些本就揣着救民心思的人耳朵里,他们自己会来。”
“河北名士多。总有不图钱、只图这一方苍生的。”
窗外的水汽把楼里照得发灰,桌角的影子也淡。
刘备的肩膀塌下去一点。
她退到椅边坐下,木椅腿在水磨地上蹭出一声。
“昭青说得是。是我急了。”
“身为县令,我该稳一些。”
“也该信昭青多一点。”
刘昭青没有接这句,只把袖子理平。
她顿了顿,抬手虚指桌上那张纸。
“你那篇招英书,字句是极好的。气从头贯到尾,里头又裹着一层不忍。”
“真有抱着救人心思的义士见了,会当遇上了知音。”
“玄德姐这话重了。”刘昭青摆了摆手,“那篇东西左缝右补,撑不起这样的夸。”
“若真如此。”刘备笑了一下,“昭青认真起来,岂不是要学卢先生,落笔把天都惊动。”
刘昭青抓了抓后颈,把话岔开。
“这回我来,除了报忧,还有一件喜的。”
“飞将军跟田豫传了信过来。”
“说是昨夜就动了工,火把插了一路。”
“从昨日招来的流民和农夫里抽了人手,平原县城外的几条支流已经拓得差不多。”
“先前被决口淹了、停下来的排洪渠,今晚能全部接上。”
刘备的背一下子直了。
“这么快?”
“有玄德姐的三妹在,抵得上一千人。”刘昭青笑了一下。
“三妹是适合做这种事。”刘备点头。
“这也多亏了昭青。”她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声音慢下来。
“若不是那救民三步,平原县这会儿还在按着城里的人心,哪能挖渠、募勇夫、招人杰三头一起动。”
这话没有一句虚的。
在她心里,这话还说得太浅。
初见刘昭青,她只当这是个想法新奇的良才。
眼下在她眼里,此人已是出仕以来遇过最亮的一颗星。
“我那三步不过是纸上摆阵。”刘昭青摆手,“玄德姐不压实,一步也走不动。”
刘备心里有数,没在这上头多绕。
“昭青,我一直想问。”
“你为何拿黄巾这两个字来做这桩天大的义事?”
“挂自己的名号,不是更好?”
她甚至提过,把文书改成刘昭青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这钱是谁出的。
此人回了一个她没听懂的词。
“黄巾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昭青没有马上答。
窗外的水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很闷,一下一下贴着地板走。
“我本庶人。”他慢慢开口,“在哪儿、什么时候,都没沾过士族权贵的边。”
“小时候见得最多的场面,是跟着大父下田。”
“大父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闭上眼就有。”
“他背对着天,脸朝着土,腰弯得像一张弓。”
“田埂上的日头毒,他后背的汗把布浸成深色。”
“肩上搭一条汗巾,那就是一家人的全部家当。”
刘昭青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黄巾这两个字,说的就是百姓。”
楼上静了很久。
刘备的呼吸粗了一下,又停住。
她抬手按在胸口,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素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抬手去擦,任那点湿痕往下走。
刘昭青看见这一下,反倒有些后悔。
话是不是说过了头。
十多息之后,她才缓过来。
他早听过刘备爱哭的名声。
真见了人,才知道她极少落泪,这是他头一回看见。
哭过之后,她眼里反倒比先前更硬。
她把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昭青找我,还有别的事吧?”她抹了一把眼角。
“有。”刘昭青把袖口理了理,“前些日子托玄德姐办的那桩,备得如何?”
“昨夜就唤宪和去办了。”刘备点了下头,“日仄前后,应该能齐。”
她说这话时,手在膝上摊平,像在数什么。
她的眉头又皱起来。
“只是昭青,当真要挑这个时候祭黄河?”
“那样的水,那样的凶物,怎么给百姓立起必胜的心?”
问完她自己先沉默了一阵,楼外的风灌进廊子。
“玄德姐不必忧心。”刘昭青把袖子理了理,“后头那一段,交给昭青。”
“好。”刘备吐出一口气。
话到这一步,她不会再疑他。
两人又把前两步的细处议了一回。
日头挪到梁上,到了饭点。
刘备本不想吃,被劝了两句,才跟着下楼。
侍女提着食盒从后门进来,饭还冒着白汽。
楼里冷,菜端上来没多久就结了油花。
刘备拿起筷子,才发现这楼变了样子。
桌椅少了大半,佣人也不见了几个。
架上的名贵瓷器、墙上的字画,全空了。
“这些物件呢?”
“卖了。”刘昭青把一碟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换钱填募勇夫和招英书的窟窿。”
“桌椅送去该用的地方,往后的临时安置点缺这个。”
“这楼地势高。”他抬下巴指了指楼上,“三四层我打算屯粮,县城真淹起来,这里能当仓。”
刘备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半晌,才把那口饭咽下去。
“昭青为平原掏的东西,比我这县令还多。”
午后一刻,楼下来了个人。
一脸泥,鞋上挂着草根,正是张飞。
她一抬头看见刘昭青和刘备,脸上立时开了花。
“飞将军笑成这样。”刘昭青放下碗,“渠挖完了?”
张飞呔了一声,把脸一板。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还想着给你们留个惊喜。”
“真挖完了?”刘备还有些不信。
“哈哈哈。”张飞一拍大腿,“那当然了。”
她掌心磨破了皮,泥糊在上头,看不出伤。
“大姐跟昭青不晓得那渠有多好挖。俺几个锄头下去,一条就通了。”
刘昭青点了下头。
这才对。
汉末这类天赐的人杰不少。
真拿去做生产,一郡的钱粮几年就能翻上去。
偏偏官不作为,民不得地,士族豪强把着生产资料,只能空想。
让张飞去刨土,确实跟拿牛刀切豆芽一样。
除非眼下这种局面。
“哇呀,你们在吃饭。”张飞摸着肚子凑过来,“刚好刚好,俺也饿了,还给俺留这么多。”
刘昭青冲佣人抬了抬下巴,让回家再取些米饭和菜。
不多时,关羽也到了。
她没急着动筷子,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楼。
问明白缘由,刘备替刘昭青答了。
关羽听完,不住点头。
“昭青这个善字,是打心底里行出来的。”
连正扒饭的张飞也撸起袖子,筷子往桌上一敲。
“行啊昭青。有俺当年刚遇大姐二姐时候的那股劲。”
“钱财不就是拿来花的。”
“你要是早几年被俺们碰上,俺拼着被大姐罚酒,也得把你抢进她房里去。”
“好好吃你的饭。”刘备瞪了她一眼。
张飞嘴一闭,低头扒饭。
关羽笑着把长发往耳后拨。
楼里的窗还开着,风把桌上的空碗吹得转了半圈。
这样的闲气,三个人难得有。
没能撑多久。
张飞那碗饭还剩小半,楼道上就冲上来一个士卒。
“报!”
士卒跪在门边,额头抵着地板。
“城墙哨点传话,黄河水正在涨!”
“上游有成群的蠃鱼顺着浪头压下来!”
“河堤可有险?”刘昭青一步跨过去。
“还看不出被撞的痕迹。”
报事的士卒膝盖还压在地上,肩膀一起一伏。
刘昭青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转身。
“成群的蠃鱼出现,多半是上游那东西又在赶。”
“玄德姐,现在就该去堤上,一刻也不能松。”
刘备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二妹三妹,各自回岗位,把剩下的收尾交给下属。”
“带上兵器,即刻到黄河边。”
楼道上脚步声散开。
刘昭青回身走到窗前。
河面比半个时辰前宽了一圈。
白汽底下,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点正顶着水往上游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