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黄河底下躺着一条真龙
头顶那层看不见的水膜先响了一声闷雷似的动静。
刘昭青仰起脸，一团赤红从上方撞下来，撞在那道隔水的壁上。
河床抖了两下，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
碎石从石缝里跳起来，又落回他脚背，硌得生疼。
黄河的水顺着屏障忽明忽暗的缝漏下来，一道，两道，七八道，像挂起的水帘。
上头那团赤红又撞了一次，鳞片刮着壁垒，声音像铁锹刮锅底。
刘昭青捏紧拳头，牙关咬着，腮帮子绷出一道硬筋。
那层膜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
他数到第三次撞击的当口，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声“咚”。
那声音沉在骨头里，一下，又一下，像谁的心脏贴着耳膜在跳。
他低头，胸口那块地方热了。
怀里那本书在发亮，金线似的光从衣缝里钻出来。
他把书抽出来，想看清它闹什么动静。
书刚离手，光就炸开，纸页哗啦一翻，脱了他掌心往上飞。
它在半空打了个旋，拖着一条金尾巴，朝一个方向窜出去。
刘昭青左右扫了一眼，掌心还留着那点烫。
“玄德姐你在这里歇着，那六首蛟一时撞不破这膜，我去去就回。”
话扔下了，人已经窜出去三丈。
那书飞得歪歪扭扭，光尾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书变了性子，未必是好事。
河外那头凶物正睁着眼盯这方，他不赌这一把，也没别的路。
石头一块比一块滑，青苔黏在脚底，他连翻带爬。
膝盖磕在棱石上，血把裤腿浸了一小片，他没停。
翻过第七块大石，他终于看见那点金光悬在半空。
再翻一块，书已经躺在泥里，光收了，封皮上沾着河泥。
他伸手要去捡。
指尖离书还有半尺，眼角扫见前面那个凹坑，人就不动了。
坑底躺着一样东西，白的，圆的，大得像谁把一轮月亮塞进了黄河底。
坑沿一圈翻起的泥沙，还保持着砸进去时溅开的形状。
“这是什么。”
他喉咙发紧。
那东西太干净，周围不是骨头就是砂砾，只有它白得发亮。
他刚醒那会儿眼睛还没适应底下的暗，竟没瞧见这么个庞然。
“嘭！”
头顶一声炸响，屏障裂成蛛网。
一团赤红掉了下来，六条脖颈在空中乱甩。
六首蛟撞破了那层膜，砸在河底，激起的石块飞成一片。
一块拳头大的石片擦着他耳根过去，割开一道血线。
他往旁边滚，滚进坑边的泥水里。
赤影游过三块巨石，鳞片在河底蹭出刺耳的声音，快得像水里抽过一鞭。
五个脑袋齐齐低下，冰蓝的眼珠对准他，喉咙里滚着水响。
五张血口一起张开，牙缝里淌着水。
他退不动，背后就是坑壁。
那口牙合下来的一瞬，停住了。
像有人在它颈子上按了一掌。
五对蓝眼里翻出惊惧，那神情不像是对一个凡人。
它往后退，一退十几米，鳞片把河底犁出几道沟。
庞大的身子顺势沉下去，头颈贴到泥面。
它这副样子，像在对什么叩首。
刘昭青当然不会以为这头凶物是怕了他。
他把身子一点一点转过去，转到那个凹坑的方向。
瞳孔缩成一点。
那个白圆当中有东西在裂，一道缝，两道缝，往上张开。
原来是翅膀。
一对羽翼一寸寸撑开，白得没有一丝脏污，风从翼下压过来，把他头发贴在脸上。
两息之后，翼间站起一条龙。
鳞片纯白，五爪，双翼，颈后鬃毛白得像雪。
它睁眼，眼珠是金的。
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压在他的肩、他的背、他的后颈。
这不是重量，是别样的东西，压得人只想把脸埋进泥里。
刘昭青趴在河床上，指甲抠进沙里，嘴里满是泥腥。
那对角雪白齐整，挑不出瑕疵。
龙须一动，空气里就浮起几缕细白的光丝，像水面上的油花。
脊背上有一道虹在流转，从颈到尾，看得人眼睛发酸。
这地方，河底，居然有一条真龙。
他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逃，是这不合常理。
除了石头砂子和骨头，这底下连泥鳅都不该有。
这条东西比六首蛟还要凶，六首蛟在它面前都得低头。
它瞄过来一眼，他背上就像压了一块千斤石。
要不是这副身子比寻常人硬，要不是怀里这本书护着，换个凡人在这儿，血肉早炸开了。
“哗啦！”
头顶落下一片水声。
他抬不起头，只能靠耳朵分。
那是大水灌下来的动静，六首蛟撕开的窟窿在往外淌水。
干裂的河床开始发暗，一层水漫上来，浸了他的手背。
白龙抖了抖双翼，翼根处浮出两团云。
云飘上破口，一贴，窟窿就没了。
水声断了，浑浊的洪流被堵在外头。
“吼……”
白龙吐出两道鼻息，鼻前的泥点被吹得往后飞。
六首蛟那几颗脑袋沉得更低，脖颈抖得鳞片互相撞出细响。
像一个犯错的臣子跪在殿上，等皇帝开口定罪。
“吼……”
六首蛟的叫声低得没了底气，它往前挪半步，用一颗脑袋顶了顶刘昭青的后背。
把他往前推了小半尺。
像在献一件东西。
白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一压，他体内的血就开始沸，从胸口一路烧到指尖，皮肉底下像埋了把火。
他张嘴，喉咙里全是焦味。
白龙合了眼。
烧灼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满身冷汗。
六首蛟那边动了动，剩下五颗脑袋里，一颗歪着，一颗眼神转得飞快。
白龙又是一道鼻息。
六首蛟几颗脑袋一块儿沉下去，喉咙滚出一声低吼，扭身纵起，穿出屏障不见了。
它被放走了。
这一进一出，刘昭青也看出了门道。
从里往外，那膜不拦；从外往里，得拿命去撞。
没有这条龙的点头，谁也进不来。
威压撤了，他撑着手臂爬起来。
白龙闭着眼，一动不动，没有过来的意思。
他心里打了个转。
能号令六首蛟的东西，身份和实力还用说。
方才那阵没来由的热，是它把这片水的温度抬了上去。
那么黄河提前开河，那么多蠃鱼、蛊雕乃至于蛟龙只盯平原一处，全出自它手。
它冲的是他，或者说，是他怀里这本书。
他往后退。
六首蛟被喝走了，刘备就在不远处缓着。
这条龙像在打盹，趁这个空子摸到刘备身边去，按刚才那道膜的规矩，两个人或许能活着出去。
退了不到两步。
白龙睁眼。
他的身子钉在原地，脚趾都动不了。
白龙撑起身，离了地，飘到他面前。
龙须离他鼻尖不到半尺。
这么近，他看清了翼上的纹路，看清了每片鳞里的光。
要不是这龙正准备吃他，他真想夸一句。
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再好看的东西，张嘴要吃人，也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掌心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刚才那些零碎的迹象，他已经串成一条线。
他有了一点底。
他把头仰起来，脖子上的筋绷成一条，眼睛死死钉着那双眼。
嘴唇颤了两下，像要说什么。
白龙眼里浮出一点疑惑。
这么近的距离，这凡人不怕它，还敢开口。
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松了几分。
他能出声了。
身子还是动不了，他却笑了。
这一笑，白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生着双翼，藏在污泥里却不脏，管水，也管水里的东西。”
“你就是传说里那位应龙。”
应龙的龙须动了动，眼神平平的。
一个凡人能叫出它的名号，就该知道它的斤两，该跪下求饶了。
刘昭青两样都没做。
“六首蛟走了，现在能谈一谈了吗。”
应龙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别在我面前撑着。”
“我知道你快死了。”
应龙的身子僵了几息。
它的目光移到那本书上，随后又转回来。
它双翼一振，往前扑。
才离地半寸，整条龙就砸了下去。
轰的一声，泥水溅了刘昭青一脸。
那颗脑袋就搁在他脚尖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