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水退之后才是真正的杀机
十分钟之前。
雨点砸在垛口上,碎成细粉往人脸上扑。
城头风大,雨抽在脸上发疼。
刘昭青盯着远处天上最后一条蛟龙。
那条蛟的鳞片在闪电下翻出一层暗红。
一位白甲白马的英杰正追着它。
枪影一起一落,快得像连成一条线。
他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手在墙砖上撑了一下,砖面湿滑。
这场大灾里的蠃鱼,百姓与士卒都拦不住。
一尾撞上来,能把人连甲带骨掀翻。
后头还有蛊雕,还有蛟龙。
城墙上的箭射上去,只在鳞上弹开。
刘关张三人撑住了最前头。
城下的战线一寸一寸往回收。
河北义士后来赶到,填上了缺口。
城里才保下这么多完整屋子。
墙根下的泥里还嵌着碎瓦。
街面上的水退了一尺,泥还黏着。
义士会来,他想过。
来得这么快,他没想过。
马蹄声从晌午一直响到天黑。
头一批人几乎都骑着马。
马背上还挂着没干的干粮袋。
消息刚落地,他们抄起兵器连夜就出来了。
平原有什么凶险,多半没打听。
一股热血顶着头就冲过来。
有人连甲都没穿,只裹了一件厚布。
这些人讲的是大义。
机会得抓住。
留下好印象,或者干脆换他们一句青睐。
这些账他算得很细。
黄巾往后要扩,平原的战力也要补。
这些人的名字得一个个记住。
最亮那颗星在天上。
雨幕里那道白影格外扎眼。
白龙贴着蛟背奔跑。
枪尖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长枪起落,像从云里降下来的神将。
蛟血顺着枪杆淌到她的护腕上。
“这赵子龙,也太猛了。”
刘昭青张了张嘴。
同是金色天字级、偏打的狠角色。
三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张飞给他的感觉是蛮。
一力压万法,把人直接砸开。
关羽是山。
手一抬,胜负就定了。
刀不轻易出鞘,出了就是一整片。
赵云给他的感觉是一往无前。
挡在她前头的东西,都会被那杆素缨长枪挑开。
连她胯下那匹白马都一样。
他看得舌尖发干。
“要是能把赵云收到手里。”
“河北这一片我横着走。”
“不止横着走,能在袁绍头上跳舞。”
他自己先乐了。
乐得肩膀抖了两下,把墙灰抖落在鞋面。
乐到第三息就没了。
他这点魅力,八十出头。
搁在县城里够用,搁在这几位面前不够看。
武力还没破百。
骑个马都得抓紧鞍桥。
凭什么让赵云这种猛将多看一眼。
差着好几层台阶。
刘备的板面他到现在都看不见。
那个魅力,高得没道理。
站在她旁边,人都不自觉地矮半寸。
“刘公!”
简雍在背后喊他。
“义士们在陆续进城,好些人在找你!”
“找我?”
他没多问,下了城墙。
靴底踩在台阶上,滑得厉害。
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处院子。
这院子临时当了医所。
院子里支了三张门板当床。
门板上铺了干草,草上全是水。
里头有几个袖口缠黄巾的女子在给伤号换布。
热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味,从门里扑出来。
打累了的义士靠着墙坐着啃干粮。
有人已经把枪横在膝上睡着了。
鼾声盖过了院外的雨。
干粮渣掉在甲片上,被他们捡起来又塞回嘴里。
布条上的血已经发黑,缠得很紧。
“刘公来了!”
一嗓子,院子里的人全抬头。
干粮没人吃了。
两个伤号撑着地要站起来。
布条上又渗出新的红。
所有人都想往前挤两步。
有人拖着一条腿,硬往门边走。
“诸位先别动。”
他抬手往下压。
“我就在这儿,跑不了。”
“别为了起身把伤口挣开。”
众人才算稳住。
有个年纪大的把手按在别人肩上,把人按回去。
有几个人挤到前头。
“我是章武郡的,看见招英书就备了马。”
“还好赶上了。”
“勃海郡来的。”
“刘公的名头,我在百姓嘴里听了一路。”
“这一趟没白跑。”
你一句我一句。
嗓子都劈了,还在往前凑。
刚从血里出来,眼里全是敬服。
“谢诸位抬爱。”
他把袖子上的泥抹了一把。
“平原今天能立住,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没有诸位,没有满城百姓,没有县令府的弟兄。”
“这城早被大水吞了。”
“这份功劳,是大家共有的。”
院子里静了一息,然后有人低声应了一句。
见过这一拨人,他往家里赶。
先前他亲眼看见自己媳妇引来黄天。
满肚子问题压着。
城里的水快漫到腰,他只能先去指挥。
鞋里灌满泥,走一步响一声。
张娇带着宝儿并府里的人,也在撑着县城的运转。
大灾停下,他听说家里人都回去了。
小跑到门口,佣人正往外抬泥沙水。
木桶碰在门框上,响得发闷。
“家主!”
几个佣人眼睛都亮了。
主家被满城爱戴,做下人的也脸上有光。
别家的府上比不了,刘昭青待下人厚。
两个佣人抢着给他掀门帘。
“夫人在哪?可安好?”
“在里头呢。”
“家主放心,一点事没有。”
他抬脚进院。
门槛上的水印一道一道。
走没几步就看见张娇站在檐下。
檐角的雨线正好落在她脚边。
张宝几个围着她说话。
“娇儿!”
他抬手招呼。
张娇回过头,笑意从眼角化开。
宝儿几个也笑了。
张宝手里还捧着一只空药碗。
碗底还沾着一层黑渣。
“青君回来了。”
“我说了没事吧。”
“哪里没事。”
宝儿嘴一撇。
“家主那会儿差点就被蛟龙吞了。”
“这不是没吞成。”
他笑得有点虚。
顺手把袖口的泥往里塞了塞。
“娇儿方才在说什么?”
“跟宝儿商量配药。”
她把手里的纸卷展开一角,又合上。
“水退了,烂泥还泡着。”
“城里坐堂的大夫就那么几个。”
“跑遍全城也凑不齐一双手。”
张娇的眉压下去。
“不早些防,青君说过的那种大瘟就可能起来。”
刘昭青点头。
这话说到他心里。
院里那一排空药罐已经见了底。
“娇儿没跟青君报一声,就自己把蛟龙引了过去。”
张娇先欠身。
她的裙角还湿着,站得笔直。
“让青君担惊了。”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
“你啊。”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么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摇头,气散了大半。
手心在衣襟上蹭了两下。
“青君要是不喜欢聪明的。”
张娇抬眼看他。
“不还有宝儿么。”
他回头。
院门口只剩一道水痕。
宝儿刚好走出院门,背影一晃就没了。
“宝儿不算不聪明。”
他想了想。
“只是有时候有点呆。”
替人说话,又像没在替。
张娇眼里的笑意没散。
他问起那道黄天。
张娇说是从太平要术里得的法术。
威力大到她自己也没料到。
头一回出手,就斩了一条蛟。
城里的人从此认了那道黄天。
街上有人把黄布条系在门框上。
那部地书跟她的性子贴着长。
说它是为她量身打的,也不算过。
上午还只能呼一阵风、唤一阵雨。
下午就能引下天雷。
他听完只觉得自己那点见识不够用。
这份天赋,快得离谱。
书页上还留着雷火烧过的焦边。
纸边一碰就掉渣。
对他是好事。
满城百姓今天都记住了黄巾两个字。
他该把人抱起来亲两口。
该夸她做得漂亮。
只是她脸皮薄。
院里还有佣人来回走动。
他自己一身的泥。
还是下回。
天彻底黑了,院里点起两盏油灯。
院外的水声一阵一阵往回收。
张娇把那本土黄古书按在怀里,望着泡烂的长街。
“药方我今夜就配出来。”
“平原的坐堂医不够,药材也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水会退,病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