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她举书唤雷，天变了颜色
平原县城先乱了。
百姓瞧见天上压下来的蛟龙，扭头就往巷子里挤。
城墙上，简雍攥着垛口，指节泛白。
那套救民三步的打法再好，两天也凑不齐人手。
何况这回黄河闹的不是水。
是蛟。
一来就是十几条。
他正咬牙，眼角瞥见街心过来一片淡黄。
一个女子踏进齐膝的浊水，脚下踩得很稳。
右手托着一本土黄旧书。
身边围着几个同色素衣的女子。
简雍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不是昭青公子的家室么？”
他抬脚就要往城楼下跑。
明廷先前专门叮嘱过，这户人家要好生看着。
昭青如今是平原的顶梁柱，方才一人引蛟那一幕还印在满城人心里。
脚才挪出半步，头顶一条蛟龙斜掠过去。
爪尖刮上城楼，砖瓦哗啦砸下来。
他这才看清，那蛟扑的方向正是张娇。
街上的人群往两边散。
张娇仰着脸，脚下没退。
她把右手的书举起来，举过眉心。
“平原的百姓，都看我这里！”
她与身边的小女一同开口。
两重声音叠在一处，把奔逃的人钉在原地。
“恶蛟不过如此，黄巾的誓还立着，赢天的是咱们！”
蛟龙一声大吼，兜头扑下。
刘辟与龚都的手都在抖。
宝儿和波才脸上没一点血色。
张娇的眼睛连眨都没眨。
“黄天……助我！”
一缕缕金光从宝儿几人身上浮了起来。
全都汇进她手里那本书。
书页炸开一片白光。
天上的黑云翻成金黄。
一道金雷自云心直劈下来。
正落在那条蛟的颅顶。
它本会唤雷，被自己的雷劈得当场断了气。
惨吼只吼出一半。
庞大的身躯砸在张娇身前。
水花溅起两丈。
一个兵卒都没折。
满街的人全僵在原地。
风停了一息，才有人找回自己的声音。
“阁下……阁下是何人？”
张娇望着那层金黄一点点退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为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这两个词在人群里滚了一圈，没人接得住。
连她身后那几个黄衣女子也愣着。
张娇站在石阶上，声音压住了雨。
“我属黄巾，替百姓除这条恶蛟，换一个清白天。”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到街面上。
“我还是青府刘昭青的妻。”
前一句没人听懂。
后一句一落地，街面就活了。
张娇平日极少出门，认得她的人没几个。
名分一摆出来，众人立刻认了。
有人把棍子往地上一戳，喊了声好。
“原来是刘公的夫人！”
“怪不得这位女君身上有股英气。”
“刘公能胜苍天，夫人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也不稀奇。”
“方才吓掉我半条命，我还当那黄天是凶兆。”
“原来是瑞兆，十数条恶蛟也伤不到咱们平原县。”
“我在城头看得清楚，刘公一人一马把蛟龙引走了。”
“如今他夫人又把咱们从水里捞出来。”
“平原摊上青府刘家，是咱们的福气。”
危险一退，好话就压不住了。
声音在积水上来回撞，越撞越热。
宝儿站稳了脚，往前迈了一步。
“平原的百姓，眼下正该齐心！”
“各位大概都听见了，黄巾是刘公手里立起来的。”
“刘公连天赐都没有，是个凡人。”
“他敢同苍天硬碰，咱们怕几条泥里的蛟做什么！”
她嗓子喊得发哑，手一直举着。
人群里炸开一片。
“黄巾是刘公立的？”
“难怪上回我看见刘公右臂上缠着一段黄巾。”
“这才是最吓人的，刘公没有天赐？”
“那他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两样？”
一个粗壮汉子搓着手，喉咙里咕哝。
“生在咱们这堆人里，跟咱们一样是凡夫。”
“偏有黄天的德行。”
“莫不是……刘公就是黄天派下来救咱们的天公将军？”
“天公将军。”
这四个字在人群里传开，越传越响。
刘昭青要是听见，准要张着嘴发愣。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天公将军。
街心那些人，张娇、府里的侍女佣人、戏楼里的戏子，全在替黄巾铺路。
也在替他铺路。
城墙那头，白龙已经跃上垛口。
赵云翻身落地，甲片还在滴水。
“恶蛟已经死了？”
她望向远处那片还没散的黄云。
“方才那道金色闪电，是那位女子引下来的？”
“她也是天字人杰？”
赵云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刘昭青看见张娇还站着，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下马，冲赵云拱手。
“谢子龙救命。”
“那是我家妻。”
赵云眼里的疑惑散开了。
她左右扫了一圈城头，把枪往鞍上一挂。
“恶蛟既被夫人斩了，此地算是稳了。”
“我还得去帮河北那些义士，剩下的蛟不能留。”
“阁下别再出城。”
“蛟龙那边我盯着，绝不让它再摸进城。”
缰绳一抖，白龙调头。
四蹄踏上城墙外沿，直直跃向正面战场。
“咳咳……”
身边传来一阵咳嗽。
刘昭青掀开压着的瓦片，底下是简雍。
“宪和？你伤着了？”
“被那道金雷吓了一跳，绊了一跤。”
半边脸都是灰，帽檐歪着。
简雍拍拍袍子上的土，抬手就往城下指。
“公子快去见夫人。”
见他确实没伤着骨头，刘昭青下了城墙。
欢呼从街口一路追着他。
“是刘公！刘公还活着！”
“这就是黄天庇佑吧？”
“苍天不开眼，黄天开了。”
他刚要跟张娇说上两句，人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低着头抹眼泪。
有人看他像看失散多年的亲人。
还有几个鼻涕眼泪一起下来，伸手就要摸他的胳膊。
“平原的百姓，现在还不能松劲！”
他抬高嗓子，把话顶出去。
“县令和河北的义士还在城外跟蛟龙、跟河虫拼命！”
“城里先收拾干净，受伤的义士要治！”
“这满街的水，也得排出去！”
这话把众人从热乎劲里拽了回来。
各自想起自己是平原县的人。
守家，是本分。
有了他这句话，后头就没再乱过。
偶尔几只蛊雕与蠃鱼顺着雨落进城。
守城的勇夫同士卒一拥而上，把它们砸死在巷子里。
老人和孩子被安排进城里最高的几座楼。
士卒与壮年男女分到农具、镰刀。
泡在水里的街上，他们一节一节清那些河虫。
虫子比蠃鱼低级，咬人一样要命。
城内条理清楚。
城外烧得正旺，每一息都有蛊雕与蠃鱼栽下来。
蛟龙也在往下掉。
河北义士还在陆续进城，赵云又顶在最前。
一场原本一边倒的覆灭，翻成了扛住。
扛住之后是反扑。
反扑之后是追杀那些还活着的恶蛟残羽。
有义士挂了彩，立刻被勇夫用拖车拉进城。
门一关，药就上去了。
后头没了牵挂，前头的人打得更狠。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天成了白日里雷雨那种闷暗。
城外的恶蛟、蛊雕、河兽，被杀得一条不剩。
城头先响起了喊声。
城外的义士与刘关张三人，浑身都是兽血。
脸上的神情却比哪天都松快。
“真扛住了。”
张飞坐在一颗蛟首上，拍了拍底下的鳞。
“这黄河之乱，咱们硬生生扛下来了。”
“大姐，这算不算咱们结义以来最痛快的一仗？”
关羽把染血的偃月刀往地上一戳。
“咱们是为百姓出手，不是为痛快。”
“这道理我懂。”
张飞挠了挠脖子。
“当初在涿郡，我不跟着大姐二姐，还能跟着谁。”
她忽然皱眉。
鼻子里哼了一声。
“二姐，别摸头发了。”
“你那头发上全是蛟龙血，黏得能拉丝。”
关羽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张飞笑得前仰后合。
刘备摇了头，嘴角还是往上走的。
这场大灾平下来，沿边那些郡县，大约只有平原能做到。
县令这个位子，她对得起。
伯安公的举荐，她也对得起。
百姓更对得起。
她心里能不舒坦。
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最要紧的一环却不是她。
是那个叫她“玄德姐”的人。
“昭青可还安好？”
关羽把刀换到另一只手。
“方才常山那位子龙骑着白马跃过城墙。”
“看样子是去找昭青了，对他很敬重。”
她抬手想顺一顺鬓角，又想起三妹的话，把手放下了。
手在裙侧攥了一把又松开。
回去得烧一锅热水。
张飞在上头笑。
“肯定安好。”
“有那位小女子赵云在，再来几头恶蛟也近不了昭青。”
“大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城中一道金光冲上天顶。
紧跟着是赵云的一声大喝。
“贼蛟！吃我一枪！”
张飞的笑僵在脸上。
关羽愣了一瞬。
“哪来的蛟？”
“不是都杀干净了？”
城外的义士也抬起了头。
刘备望向县城方向。
城里怎么会凭空钻出一条蛟。
一件旧事撞进她脑子。
她记得那些蠃鱼在城下钻出的水眼。
“是那条暗河。”
“有蛟从黄河里钻进蠃鱼挖开的暗河。”
“顺着水井，进了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