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堤坝下蹿出会飞的怪鱼
两匹马并着肩走，蹄子啃着田埂上的碎土。
刘昭青把缰绳在掌心绕了半圈，眼角扫向身旁那人。
田豫答话不急，一句话里总留着半分余地。
这人的脑子嘴皮子全摆在明面上。
难怪前世的旧籍里，他离开刘备那一日，刘备抓着衣袖落泪，说共成大事的指望断了。
田豫又收了收缰，胯下那匹马的马头退到刘昭青马腹之后半尺。
自己不是他的主公，也不是他的上官，他把身段压这么低图什么。
“这也是明廷吩咐的？”
田豫笑了一下，下颌点了点。
两骑转过一道土坡，县城外那道长堤横在眼底下。
堤身新夯过，土层颜色比两旁深，脚踩下去陷进半指。
几十个农夫弯腰刨沟，铁锹磕在石子上，脆响一声接一声。
渠沟中间有个身影在来回走。
素青棉衣，袖口卷到肘弯，鞋面糊满黄泥。
是刘备。
田豫在马上开了口。
“明公就在那头。我得回去帮张别部征农工，明公交代过，得盯着她，出不得岔子。”
“辛苦国让。”
刘昭青拱起手，掌心朝下按了按。
田豫拨转马头，蹄声往东去了。
他把马拴在柳桩上，顺着堤根往上走。
走到刘备身侧三步远，她还在同工人说话，头也没回。
听见她一句一句追问，多深，多宽，底下垫没垫碎石。
旁边一个工人直起腰，正好撞上刘昭青的视线。
那张脸先白了一层，随即把铁锹扔在脚边，膝盖一软跪进泥里，额头往地上重重磕。
“这不是善公么！”
刘备回过头来。
“善公？”
刘昭青盯着那张脸的轮廓看，眉头慢慢松开。
“你同那日在路边讨饭的那位，眉眼有点像。”
工人抬起头，泥糊了半张脸，眼白亮得扎眼。
“善公还记得。那是我爹。”
“我们父子叫灾荒冲散，若不是善公那几枚钱，我爹早饿死在街口了。”
“这会儿我怕已经在给他守孝。”
刘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去打转。
“这是怎么一桩事？”
刘昭青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城墙根下，一个老人蜷在破席子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他摸了摸兜，把铜钱全掏出来放在席角。
刘备听完，眼角弯起来。
“人如其名这四个字，你担得起。”
刘昭青摆摆手，掌心在衣襟上蹭了蹭。
“那天兜里恰好有几个钱。”
刘备的指头往渠底一戳。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渠合不合规矩。”
渠壁还软，拐角收得太急，水一冲就要塌。
“我懂的是纸上那点东西。渠要怎么挖，得听行家的。”
“行家在哪？”
“修过堤坝的老工。他们在黄河边上泡了一辈子，哪年水从哪处翻上来，都记在骨头里。”
刘备眼睛一亮，叫人把年纪大的、修过堤的都请过来。
七八个老汉围拢，裤腿卷到膝盖，脚背被水泡得发白。
有人说话带土腔，把堤念成提，刘昭青听得吃力。
一个豁牙老汉蹲下去，手掌把渠底的土抹平。
“这一段缓，水走不动，还得再往下掏两铲。”
另一个接着开口，夯土要一尺一夯，夯完洒水，别图快。
刘备听着，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地点。
问过四五个人，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样，我心里就有底了。”
“距开河还有些日子，赶得上。”
刘备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
“除非出什么岔子。”
话音没落地。
远处一声闷响从堤那头压过来，脚下的土坡跟着抖了一抖。
“轰！”
紧接着是一片变了调的喊叫。
“堤坝塌了！”
刘昭青顺着堤根往上冲，抬眼一望，脸色沉到底。
堤身上拱起一块，像被什么巨物从里头撞了一记。
泥皮绷得发亮，那形状圆鼓鼓的，活像皮下鼓出来的脓疮。
土层底下，有东西在挪。
“别乱！堤还没溃！”
他的嗓子压过田里的嘈杂。
“还在渠里的，立刻爬上来！”
刘备也醒过神，转身朝不远处的幕僚点了两个人。
“宪和，你带士卒把工人撤到地埂上，再派人进城求援！”
简雍个头矮，肩背厚实，跑起来一颠一颠。
“你们去渠边，把人往上拽。你去骑我的马，速请关张二位和田豫！”
刘备回头看见刘昭青还杵在原处。
“昭青，你也回县城！”
刘昭青摇头。
“来不及。”
“轰——”
第二记撞击砸在同一处，泥块炸开，堤面裂出一条拳头宽的缝。
浑水顺着缝往外舔。
浊水贴着亮边往下流，流进田垄。
没人出声，只有水响一寸一寸变粗。
谁都清楚，破只是早晚。
“轰！”
这一声比前两声加起来还沉，堤土在脚底颤。
那块鼓包整个炸开，黄水横着喷出去，砸在田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浪。
水色不对。
黄汤底下压着一层黑，黑的东西在动。
刘昭青眯起眼，看清了那片翻腾的影子。
是鱼。
个头有牛犊那么大，身上覆着鳞，两侧却撑开一对鸟翅膀。
它们顺着洪流往外涌，密得看不见水面。
一片清脆的叫声叠成一团，像谁把几十笼鸳鸯倒进了河里。
田里刨了一辈子土的老农，铁锹落在脚边也顾不上捡。
往年涝一回，水里顶多翻出几条大鱼。
这一回全不对。
鱼的模样没人见过，数量多得跟蝗虫过境一样。
那样的个头，随便一条撞在身上，人就得碎成一摊烂泥。
“别愣着！往高处跑！”
刘昭青这一嗓子把众人从木僵里拽出来。
先前挖的排洪沟派上了用场。
带着怪鱼的洪流被引着灌进渠里，没有立刻四下漫开。
工人在士卒的拉扯和吆喝下往渠沿上爬，再往没溃的那段堤上挤。
堤脚有险，眼下却是唯一能站人的地方。
“把手给我！”
刘昭青拽住一个工人的手腕往上提。
水已经漫到脚边，泥浆扑扑地推着草根。
几条渠盛不下一条黄河。
“谢谢善公！谢谢善公！”
那人站稳了还要作揖。
“别谢了！上堤！”
刘昭青的脚已经抬起来，真想踹他一下。
“昭青！你快上去！”
刘备的声音从水响里挤过来。
她一只手还拽着个半大孩子，另一只手往堤上指。
刘昭青应了一声，脚尖刚离地。
水面裂开。
一条比牛还大的怪鱼从水底跃起，两翼一张，直冲他面门。
这东西会飞？
刘昭青脑子里只来得及闪一下，飞这么远，还专挑着他来。
他把腰往下一折。
巨翼擦着头发掠过，风刮得头皮发凉，鱼身砸进渠里，泥水泼了他满背。
这身子底子练厚了些，慢上半息就得挨上。
缺口那边，黑压压的鱼群分出十几条，翅膀拍着空气，朝他这边转。
以他这副身板，加上那点三脚猫功夫，一条都躲不开。
“小心！”
一道身影从侧面切进来。
刘备手上覆了一层青色，脚步一错便到了他身前，双臂交叉往前顶。
“砰！”
头一条撞上她的小臂，声音闷得像撞了铁钟。
鱼头崩裂，整条被弹出去，摔进远处的洼地。
刘备的脚在泥里退了半步。
“快躲起来。”
“躲不了，这东西太多。”
她一个人能扛三条五条，上千条一块扑过来，刘昭青不敢想。
他直起腰，往平原县城的方向跑。
刘备眼看着身前那群鱼齐齐拍翅，拐了个弯。
“它们跟着昭青去了！”
“早知该把双股剑带上！”
“这么多蠃鱼，昭青跑不掉……”
她想追，几条鱼又朝她撞过来，逼得她连退两步。
刘昭青已经跑不动了。
前头水更深，后头翅膀声更近。
他索性横着一扑，整个人滚进渠里，泥水灌了满口。
鱼群扑了空，翅膀拍在渠沿硬土上，声响刺耳。
“叽喳！叽喳！”
头顶一片吵嚷。
那不是鸟，是那鱼的喉咙。
水里它是鱼，出了水比鸟还灵，一击不中，空中一折就绕回来。
黑影罩下来。
刘昭青仰着脸，看着那对翅膀收拢，鱼头对着他胸口往下扎。
一线紫光劈开天色。
几支拖着紫芒的箭破空而至，把那几条鱼钉在半空。
蹄声紧跟着压过来。
“昭青公子！手给我！”
田豫跳下马，一手还捏着弓，一手探向他。
田豫把他拽上马背，自己没上，反手在马臀上拍了一掌。
随后从背后箭袋里抽箭，弓弦拉成满月。
三道紫痕落下，三条鱼翻着白肚砸进水里。
“呼——”
刘备那头看见田豫到了，胸口那口气才吐出来。
方才灌进排洪渠的那些鱼，扑腾着又飞了起来。
“他娘的！躲到俺背后去！”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张飞的马斜插过来，掠过刘昭青身侧，人在鞍上直起腰，胸口鼓了起来。
刘昭青两手死死压住耳朵，牙关咬紧。
堤上几十张脸齐齐转向那匹马。
那一声还卡在她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