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我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离上回讨捐,还没过三日。
她又一次站在了他面前。
刘昭青说过钱不够再来找他。
这话是真的。
刘备到底觉得脸上发烫。
一县的县令,朝一个庶民开口两回。
这庶民还比她小着两三岁。
以她的性子,实在难为情。
她进门时还回头看了两回院门。
衣角上沾着一道泥。
好在刘昭青没把这事当成丢脸的勾当。
“原来是为这个。”
他笑了一声,把茶盏往她手边送。
“好说。”
“明廷一县之主,为百姓操劳,戴霜履冰。”
刘备的眉头松了一点。
她这一路走得急,鞋帮上都是灰。
“平原县这些子民知道了,怕是要掉眼泪。”
“那昭青是答应了?”
他答得快,眼皮都没抬。
“自然。”
“可我还没说要多少。”
“无妨。”
刘昭青把袖子一抖。
“我钱多。”
刘备的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
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
刘备半天没接上话。
她先前是看错了这人。
他并非缺少天赐。
他的天赐原来是钱多。
这话确实有点张狂。
刘昭青咳了一声,把话头往下接。
“明廷前几日去醉梦蝶,也瞧见了。”
“小楼生意还过得去。”
“平原郡在河北东头,挨着阳平与魏郡。”
那条水从西边压过来,年年漫堤。
“周边的富家、世族子弟常来吃酒。”
“前些年灾害没这么密,生意更红火。”
“就这么攒下一点小钱。”
“三五万钱,我拿得出来。”
“明廷若要十万百万,那就得再等些日子。”
刘备把茶盏转了半圈。
她开口要三万,本是硬着头皮来的。
“醉梦蝶后头还有两进院子。”
“院里那些匠人,工钱我按月给,从不拖欠。”
“真要凑钱,河边那几间仓房也能折出去。”
她眼里那层窘迫淡了些。
手指也从袖口里放出来。
刘备松了口气,站起来抱拳。
“三万钱就够了。”
“备在此再谢过刘君。”
“明廷客气。”
“咕……”
刘昭青一愣,四下看了看。
院里没有猫,也没有狗。
檐角的麻雀倒是跳了两下。
刘昭青往院角扫了一眼。
连只鸡都没有。
刘备的脸红到耳根。
一手按住了肚子。
刘昭青偏头,正撞见这一幕。
她眼睛往案上那碟点心飘。
飘过去,又收回来。
他一下子懂了。
“明廷一路奔波,午饭都没吃?”
“来来。”
他把碟子往她那边推。
“尝尝这个。”
“家中佣人做的,法子是我教的。”
“味道跟街上摊贩卖的两回事。”
“刘君还会做糕点?”
刘备眼里透着新鲜。
她本也饿了。
索性起身走到他身旁。
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散开。
酥皮掉了一手。
她用袖子接住渣。
耳朵根红成一片。
她吃得急,噎了一下。
“还不错吧?”
刘昭青笑,又给她添了茶。
“明廷也不必一口一个刘君。”
“直接叫我的名就好。”
“那昭青……”
刘备把嘴里的东西咽净,吐出一口气。
“就喊我玄德。”
“有昭青搭手,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挪开了。”
她的手指还压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刘昭青示意佣人把点心盒子收下去。
“前些日子关将军提过。”
“玄德姐筹钱,是为了黄河之乱。”
玄德姐。
这三个字听着别扭。
可按年岁算,她确实长刘昭青几岁。
这称呼又拉得近。
刘备也没往心里去。
“是啊。”
“二妹既与昭青讲过,我就不用再费口舌。”
她眉头压下来,指头在膝上扣着。
“这回的黄河之乱,跟往年不一样。”
她的声音往下压,像怕被人听去。
窗纸被风顶起一块,又落回去。
“不光是平原郡。”
“黄河沿边的郡县,全在防大灾。”
“实不相瞒。”
“伯安公举荐我来此,也是想让我守住平原。”
“为平原郡的百姓守这一关。”
“也为整个河北守这一关。”
“那还要我做什么?”
刘昭青往前探了探身。
“玄德姐只管开口。”
“平原算我半个家乡。”
“这里有难,我自当尽力。”
“昭青这份心意,平原县别的富家大族没有。”
刘备叹了一声,随后笑起来。
“昭青这份好意,我收下了。”
“钱的事已经妥当。”
她把袖里那份单子往案上摊。
纸上有几处墨点,是改过的地方。
“有你这三万钱,够我买土垒、工事要用的料。”
“还能开渠引水,把洪头分出去。”
她指头在案上划出一道弯。
“钱以外的忙……”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昭青怕帮不上多少。”
她抬眼看过来,那目光有点试探。
“莫非玄德姐说的是募兵?”
“正是。”
刘备颔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
“修土垒,或者领着百姓往高处躲,官卒够用。”
“真到大灾压下来,碰上那些凶兽。”
“官卒再多也是白填。”
“水里翻上来的东西,有的比牛还大。”
刘备说到这儿,指节的骨头都顶出来。
“牙口一咬,木船就是两截。”
“得募一批水性好、又不怕死的勇者。”
“最好是有地字天赐的良才。”
“不然去了也是送命。”
“这种良才,哪里去找。”
她把手心在膝上抹了抹。
指头搓得发响。
说完她抬手抚了抚胸口。
像被糕点梗住了。
她端起杯子灌了口茶,脸色才缓过来。
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刘昭青一直没出声。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画着圈。
“若是募这种良将。”
“不求多,只求精。”
“我或许能给玄德姐荐一个人。”
“啊?”
刘备眼睛睁大。
“昭青还懂看人?”
“略懂一点。”
他把笔杆横在指间转了半圈。
墨在砚里荡出一圈黑。
刘昭青让佣人去取纸笔。
砚台里的墨还剩半池。
笔是旧笔,笔头开了一朵花。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个名字。
“我识得一人。”
刘备把身子往前倾。
“心怀大义。”
“论武艺,摆到天下人面前,也当得起举世无双四个字。”
刘备起了兴致。
她顾不上体面。
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纸接过去,她先捏了一下厚度。
凑到刘昭青跟前,把纸接过去。
纸上那两个字,她看了又看。
一双乌黑的眸子全是疑惑。
“当真有这样的人?”
“自然当真。”
刘昭青点头。
“若我没记错,此人今年二十上下。”
“常山国真定人。”
刘备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片白,只那两个墨字压在上面。
“玄德姐若能请动他。”
她指尖在纸上停住了。
“平原这一关,就不必怕黄河了。”
刘备把纸捏在手里,指头有些抖。
她低头再看那两个字。
纸角被她捏出了折。
楼外的日头正落在院墙上。
“赵……云?”
刘备走得很快。
三万钱带走了。
他另一条计也带走了。
进来时眉头拧成疙瘩。
出去时脚下像踩了风。
三妹若看见大姐这般模样,嘴又要碎上半天。
巷子里还留着她的脚印。
尘土慢慢落回去。
刘昭青送走了人,出了府门。
他往醉梦蝶去,一路上了阁楼。
楼板踩得吱呀响。
楼下有客在划拳。
伙计的吆喝一声接一声。
碗筷碰得脆。
从这儿望出去,远处的黄河成了一条黄线。
“常山路远。”
“我无名无姓,也没有半分王霸气。”
“想让赵云跟我,不现实。”
“刘备真要把他招来。”
“凭我跟刘备这份交情,对我是大好事。”
他靠着栏杆想了一阵。
“可惜我来得再早些。”
“往涿郡跑一趟,混个老四当当也不错。”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
这念头太不实在。
真要照那样演下去,他可就横着走了。
原地竖起黄巾大旗。
大姐、二姐、三妹,各自挂一个大方渠帅。
把吕布打得嗷嗷叫。
风从河面翻上来。
湿泥的腥味糊在脸上。
那条黄水比昨日宽了一线。
水面上漂着断木和草根。
远处堤上传来锣声。
一下比一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