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黄巾为何不能叫正统
“是妻想得不周。”
张娇点头,把散在案上的书页理齐。
纸边擦过案面,带出一阵干响。
她把袖子推到肘弯,腕子压着那卷黄书。
指腹在纸边上磨了两下。
边角起毛,早被翻得发亮。
“要成大事,不跟众人商量。”
“心思压在肚里,力气落在事上。”
“青君讲过天公将军那段故事。”
“故事是假的。”
“里头那些毛病,倒值得留个心。”
刘昭青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连这一段都记着。
五年下来,一句一句攒在肚里。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说过什么。
她这一句,把刘昭青说得肩膀一僵。
他讲的那段黄巾起事,本来就不全。
许多关节他都省了。
连南华老仙四个字,他也没提过。
张娇并不知晓自己便是那位真的天公将军。
她只当夫君拿故事里那个败了的将军跟她比。
比,是为了点她。
至于大贤良师这称呼,刘昭青对谁都没漏过口。
“这事确实不能想当然。”
他把袖口捋平,声音沉下去。
“这等大事,不是儿戏。”
“自高祖立汉至今,取苍天这话没人敢说。”
“异姓封王的,都要被人一拥而上剁碎。”
“汉家眼下虽弱,出头鸟照样不好当。”
“咱们也没那份家底。”
“可青君讲过一句。”
张娇抬眼,语气不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昭青呛了一下,咳嗽两声。
那是从前吹出去的牛。
他当年只想在媳妇跟前耍个帅。
大话一箩筐,说得比唱得还顺。
哪里算得到,自家娘子真是旧史上起事的那位头领。
这会儿他把嘴皮磨破,也洗不清那些话。
这五年,张娇跟着他耳濡目染。
人越发沉着。
眼睛也看得更远。
“青君讲的苍天当死、黄天当立那一套。”
“同样是高人教的吧?”
“嗯。”
刘昭青点头。
这解释最省事。
也最经得住问。
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影子一大一小,半天没动。
院里有人打水,井绳吱吱叫。
张娇沉默了一阵,柳眉收拢。
“照这么说,咱们往后的路不太妙。”
刘昭青也没接话。
眼下是汉末,没错。
可旧史上那个汉末,张角那样的人物都倒了。
这个连神怪都掺进来的汉末,凭他们几个人成事,难上加难。
灯芯烧到底,火光矮了一截。
他把灯拨亮,指尖沾了一层黑。
火苗立起来,铜器上又泛出光。
他把冷茶咽下,喉咙里一阵涩。
忽然想到另一条路。
“不对。”
刘昭青开口,指节在案上敲了一记。
“娇儿不是故事里那个张角。”
“娇儿生在桓帝年间,那时还小。”
“那天公将军在那几年已经在外传道。”
“地公、人公,哪比得上宝儿与小女。”
“娇儿的道义跟他一样。”
“可咱们能走另一条道。”
他抓住了一个要紧处。
他脑子里装着往后千年的见识。
黄巾起事败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掺了神怪的汉末,跟旧史那个又差着一大截。
“我从前把黄巾当贼。”
“在这个没人听过黄巾二字的汉末。”
“黄巾凭什么不能跟正统挂上钩?”
“正统?”
张娇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眉头没松开。
“咱们学刘玄德。”
“以德服人。”
“拿信念把民心攥住。”
“走正经路子养自己的势。”
“让黄巾二字,变成人人听了都要叹一声的良军。”
刘昭青两手一拍,掌心响得脆。
“就是这样。”
“先建功立业。”
“把实力一层层攒起来。”
“经世济民,把这世道掰过来。”
檐角挂着水珠,一滴滴砸在砖地上。
砖地已经汪了一小片。
谁规定头上裹了黄巾,就不能叫英雄。
他先前被自己的念头框死了。
一提黄巾,就觉得全是贼。
念头一松,眼前整片亮开。
“娇儿。”
他转脸看过去,眼里有光。
“你觉得如何?”
张娇望着他,望了许久。
她唇角浮起一点浅笑。
“青君这计,定能成。”
刘昭青把桌上的书推回她手边。
张娇把书按在胸口,隔着一层粗布。
晌午,日头爬到屋檐上。
厨下飘出米汤的味。
宝儿的影子先在门口晃了一下。
刘昭青把宝儿叫到堂前。
试了一试,宝儿跟张娇一个样。
天赐确有觉醒的苗头。
她一抬手,药味就从灶间飘出来。
苦得人眼睛发酸。
宝儿手背上沾着药渣。
指缝黑了一层,指甲也成了褐色。
可太平要术里的奥妙,宝儿还没吃透。
她也没能长成人杰。
刘昭青心里有底。
宝儿的底子是金。
这话他没跟宝儿讲。
讲了她也未必肯信。
接着他把小女叫来。
让张娇带她摸摸太平要术。
宝儿起先不乐意。
她怕小女使坏,站在门边不肯让路。
手指勾着门环,来回磨。
她把耳朵竖起来,听堂里的动静。
门轴被晃得轻响。
谁知小女见了刘昭青,乖得反常。
点个头,就跟着张娇走了。
过了好一阵,张娇回来复话。
小女确实跟太平要术牵上了干系。
这干系往哪长,眼下看不清。
张娇说这话时,指尖在袖口上敲了三下。
这一来,刘昭青彻底信了。
他这一家子,全是黄巾。
“这开局,其实还算可以。”
他坐在客堂里,指头敲着扶手。
三个蓝的。
一个紫的。
还有两个预定的金。
更要紧的是,这几个人都没往头里站。
往后还有大把日子可以缩着长。
院里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
翻过去一片白,翻回来一片青。
“刘备那边的关系,也铺开了。”
“将来说不定能跟她称兄道弟。”
“呃,不对。”
“该说互称姐弟。”
想到这时代的黄巾跟旧史那批不是一回事,他心口松快。
日头往西偏了半寸。
宝儿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
碗里码着几块点心,热气还没散。
“家主,阿才做的点心,你尝尝。”
她把碗往案上一放。
“方才宝儿把药给家里人都喂过一轮了。”
“喂下去也没什么大用处诶。”
她瘪着嘴,脚尖在地上蹭。
“没事。”
刘昭青捏起一块,笑着摆手。
“万事开头难。”
“胆子放大些,多试几回。”
他当然不会拦着宝儿练手。
“不过宝儿。”
“下回要弄什么……看着吓人的药。”
“最好先买只猴子试试。”
“哦哦,也是。”
宝儿点头,眼睛亮了亮。
“猴子好摆弄。”
宝儿把空碗收进托盘。
走到门槛又回头看一眼。
说完她也不走。
就站在案边看他吃。
刘昭青嚼得慢,酥皮撒在衣襟上。
他拍了拍领口。
抬眼正撞上宝儿的目光,那目光有点促狭。
听刘辟讲,家主今日起得极早。
宝儿方才也撞见张女良了。
那女人脸色有点怪。
走路的姿态,跟从前没两样。
不像被人摘了花蕊。
奇了。
难道自己冤枉家主了?
“家主?”
“你昨日跟那小女,没……”
“什么?”
刘昭青抬眼,一脸茫然。
宝儿一下子全明白了。
“没事没事。”
她两步蹿到门口,抬手在胸口拍了两下。
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往夫人那边去。
太好了。
若叫那小女抢了先,她这姐姐还怎么当。
刘昭青还没琢磨出她问的是什么。
门外进来一个佣人。
那人跪下,额头贴地。
“家主,门外有位女子求见。”
“打扮朴素,说是县令。”
“县令?”
那不是刘备么。
刘昭青把点心往碗里一丢。
“快请。”
“算了,我亲自去。”
门口只站着刘备一个人。
一身旧袍,肩上落着风尘。
他把人迎进客堂里,吩咐佣人上茶。
又摆了一碟点心。
茶是今年的新叶,汤色发浅。
刘备的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明廷怎会在这时候过来。”
“早上我遇见明廷二妹。”
“她说今日明廷还要去筹钱。”
刘备的脸涨了一层红。
她低头,手指捏着衣角。
“实不相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