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你家夫君的时代要来了
“娇儿方才的话,我没听真。”
“这些事,我其实也做得来。”
张娇这一句,把刘昭青逗得直摆手。
“娇儿想到哪去了。佣人的活计,我哪舍得让你沾手。”
“再说,你家夫君眼下可不一样了。”
他把腰背挺直,下巴抬了半寸。
“属于我的时候,快到了。”
原本是句耍帅的闲话,张娇却答得极郑重。
“会的。一定……会到的。”
她点头,指节在膝上按了按。
刘昭青尴尬地咳了半声,抬手抹了把鼻子。
换了旁人早该翻白眼了。也就自家娘子肯这样捧场。
“青君,明儿我想再回趟姑父家。”
“去接那小女?”
“嗯。”
“那让宝儿也跟着。”
他见她眉头一动,话头立刻追上去。
“这条你得听我。清早去酒楼打酒,听人讲冀州西边又塌了堤,逃难的正一路往东涌。多一双眼睛陪你,我才睡得踏实。”
“好。”
“那这几日青君独个在家,要是夜里难耐……”
“什么难耐?”
他一时没往那处想。
张娇把下巴朝廊下那三位女佣一点。
“个头高的那个不错。矮些的样貌尚可,剩下那位有些男相,年纪也都太轻。”
“呃……”
自家娘子怕是会错了意。
“娇儿多心了。我对这三人客气,图的是她们手上的本事。”
“青君如今是庶人,她们于你而言,确实算得上有用。”
张娇点头,语声不急不缓。
“只是侧室的事马虎不得。得掂量清楚才成。”
她耳朵尖上泛了点红。
“要是实在不成……”
“青君不是有那册书么。就……辛苦青君自个儿了。”
刘昭青把嘴闭上了。
天没亮透,院门口的灯笼还剩一星残火。
他把张娇与宝儿送到巷口。
“路上撞见凶险就找当地官兵。别舍不得盘缠。银子丢了能再挣,人得囫囵着回来。”
宝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郎君安心,我能打。跟了夫人这些年,靠的就是这双拳头。”
这话从前他当耍宝听。
自打瞧见那三位标准女佣的拳脚,他信了。
这主仆两个的身板,比他硬得多。
接个人罢了,来回也就两三日的工夫。
宝儿一走,家里的事落到三英里的小才手上。
他自己往百戏楼去。
说得好听叫监察,说白了,上班。
醉梦蝶的门槛刚跨进去,锣鼓就撞在耳膜上。
一楼戏台前,边听戏边闲扯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两成。
听那腔调,多是冀西过来的,奔着从军讨口饭吃。
“我这身板,本想着被挑上是板上钉钉。”
一个汉子把碗底磕在桌上。
“谁想到直接给请出去了。这钱真不好挣。”
“我兄弟带了一身天赐,力气比寻常人大一截。当个士卒总够格。”
另一个凑过来压了声。
“照样被那位头发油亮、下巴朝天的募兵官摆手撵了。”
“邪门。这县令到底募的什么兵。高的不要,壮的也不要。”
刘昭青在楼梯口停住了脚。
头发油亮,下巴朝天。这描述他听着耳熟。
大门那边进来两个人,把他的话头截断了。
头一个肤色偏黑,眼大,个子高。
袖子外露的小臂绷着劲,半截小腹也是硬的。
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
她身侧那位面容白净,眉眼间压着一层愁。
抬手落步却带着贵气。
一身官袍,在这小小县城里已是顶天的品级。
刘昭青的视线顺着那身官袍往上抬。
抬到领口下面,卡住了。
“确实……大……”
这话从牙缝里漏出来,他自己都听见了。
他脚下一转,贴着侧面的木梯上了二楼。
那位贵气的面相和善,倒是好说话。
她身边那位小麦色的,他可没忘。
上回一嗓子,差点把他天灵盖掀飞。
更要紧的是,他先前装瞎子诓过人家。
这会儿被认出来,身上少不了要少块肉。
做东家的躲起来,也碍不着楼里的生意。
除了几个伙计与艺伎知道他是谁,满楼客人只认得宝儿。
新进门这两位,自然也不认得。
这两位头一回来百戏楼。
楼里的客人多是从外县来的,两拨人对不上眼。
贵气女子生得标致丰润,往那一站,目光就贴上来了。
那些目光没能黏多久。
戎装女子横眉一扫,顺手把腰间长刀抬起半寸。
一楼立刻安静,没人再敢抬头。
扫清了这些眼睛,那小麦色皮肤的姑娘心情好了。
她左右张望,眼珠亮得像见了新物件。
“这地方真不赖啊大姐!你瞧这桌子,这椅子,还有这树,这花!”
嗓门是真大。
半座楼的人都听见了。
话说得糙,搁在这种讲究地方格外扎耳。
没人敢笑,只好把笑意咽回肚子里。
“诶?这瓶子我记着挺贵。上回在涿县也见过一只,值个百千钱吧?”
她说着,手就往瓶身上摸。
“这是人家的东西。三妹仔细些,别碰坏了。”
“摸摸又不掉漆。”
话音没落,花瓶在她指下咔嚓一声散了架。
瓷片溅了一地,碎屑滚到桌脚边。
“这物件怎这般脆?”
她还皱着眉,指尖悬在半空。
贵气女子摇头。
一个伙计模样的佣人循声赶来,围裙上还沾着水。
“请问该如何赔?我等不会推脱。”
“赔什么。我就摸了一把。难不成是它自己脆?”
“你身上那股神力,什么东西到你手里不脆?”
贵气女子横她一眼。
三妹把后半句吞了。
赔多少,佣人做不了主。
他请两位在原地稍候,自己蹬着楼梯上去请示监察。
也就是这楼的东家。
不到两分钟,佣人回来了,脸上堆着笑。
“两位女君久等。方才问过监察,不用两位赔。”
“咦?”
三妹愣了。
“这么好?”
“是。监察还说,二楼另一场正演着楼里的名曲,有间雅室空着。两位可上去歇脚听曲。”
“雅室?那不便宜吧。”
佣人摇头,说也是白送的。
等人把她们领上二楼,雅室的门一推开,一股幽香先扑到鼻尖。
桌椅、梁上的挂饰,比贵气女子当年在雒阳见过的雅处还讲究。
正前方本该是墙的地方,全换成了纸窗。
纸窗一拉,戏台上的身段唱腔尽收眼底。
既遮了人眼,又坐得高、看得清。
这心思实在新鲜。
贵气女子只扫了两眼,就明白这楼在平原郡叫得响,不是没缘由。
三妹看不出这些门道。
她只觉得屋里待着舒服。
尤其那条铺了褥子的长椅。
人一躺上去,骨头都松了。
“大姐,这戏楼咱早该来。太舒坦了。要不往后公事都搬这儿办?”
贵气女子在椅上坐了,扫过四壁,摇了摇头。
“三妹别忘了咱们来做什么。”
“来找楼主讨钱嘛,俺懂。”
她把刀往上一亮。
“大姐安心,这事交给我……”
话到一半,撞上大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
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妹打了个寒噤。
刀收了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要以礼相待,俺全听大姐的。”
“嗯。”
“那咱把那什么察叫来,呃,我是说,请来。”
“是该请。”
贵气女子把袖口理平。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三妹。”
“听说前几日,你在路上闹了事?”
“啊?没有啊。”
三妹把眼一瞪。
“我哪会闹事。咱到平原县才四日,大姐你记岔了。”
“是么。”
大姐的声调没起没落。
“那为何有人告到衙门,说有个黑肤高挑的女子堵在路口,把几个路人喝得耳朵流血,半晌听不见声?”
“那不是我迷了路么……不对!是有个混账诓了我!”
说到这,三妹自己先气上了。
“大姐你不晓得,那厮太不要脸。居然装瞎骗我。要不是俺心里有大义,一刀早剁了他。”
“不要脸?”
大姐显然不信。
“昨日听你二姐讲,她见过那人。那人可不是什么不要脸的东西。”
“二姐见过了?”
三妹先是咧嘴,随即挠了挠后脑。
“不对啊。二姐不是说替我去教训他么。怎么替他说起好话来了。一定是二姐也着了那厮的道。”
“咚、咚。”
门板上响了两下。
一个男子的嗓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两位女君,此刻得空么?”
三妹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