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五枚铜钱买回一条命
这条巷子两头通大街，中间一段照不进日光。
墙根下坐着一个人，衣裳碎成条，风一吹就往里钻。
那张脸上只剩骨头撑着一层皮。
眼皮垂着，嘴唇裂开几道口子。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他打转，赶不走。
“大人……赏口饭吧……大人……”
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
尾音拖得很长，人却没劲把头抬起来。
刘昭青的脚停住。
这条巷子他每月走过几回，头一次见人坐在这儿。
财不露白，这条规矩他守了五年。
他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
左边有个挑担的走过去了。
右边院墙上的门闩没动。
没人。
手指探进袖袋，摸出五枚五铢钱。
他掂了掂，没多拿。
铜钱在掌心压出凉意。
钱上还沾着袖袋里的灰。
他弯下腰，把钱放到那人膝前的泥地上。
“这一片住的是县里的官老爷。”
“你挪个地方，别让他们家的下人瞧见。”
“瞧见了，你这条腿就保不住。”
说完他直起身，鞋底擦着石板走开。
身后传来额骨磕地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
那副哑嗓子一遍遍念着善公。
这声音在巷子里荡了一下就没影了。
刘昭青摇了摇头，没回头。
方才那女人，他边走边在心里翻。
那身戎装的样式不像寻常兵卒。
至少也得是个别部司马。
放在军中不算高。
官军也好，州郡的兵也好，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领兵的统帅，身上得带天赐。
力能以一敌千的有，敌万的也有。
主帅要是个凡夫俗子，八百步外挨一箭穿了脑袋，这仗就没法打。
巷口那边的墙影里，靠着一个高个女人。
戎装的边角压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跟上来的时候，没出半点声响。
甲片贴着砖墙，一片也没响。
她走得不快，肩上的甲片却一片压着一片。
那双眼在暗处亮得吓人。
“胆子倒是不小。”
她把身子从墙上挪开半步。
“敢糊弄你飞奶奶。”
方才那副瞎摸乱探的模样，她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瞎子能把腰挺得那么直？
一个瞎子能绕开地上的水洼？
她脚程快，两个街口就追到了。
腰间的刀被抽出半截。
刀身在暗巷里泛着冷白。
抽到一半，她的手停住。
大姐那张脸浮了上来。
那位要是知道她为了撞一下肩膀就剁了人，能骂她三天三夜。
她想起大姐训人时的架势，手都不带停的。
牙关咬紧，腮边鼓起一道棱。
刀推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算你命大。”
巷子这头，刘昭青已经望见自家门楼。
石阶两旁的狮子被摸得发亮。
门口两个杂役把手里的笤帚放下。
院里有人正在泼水，水在石板上散开。
“家主。”
“家主回来了。”
他点了下头，脚下没停。
门槛跨过去，人已经进了前院。
门楼上的木匾漆掉了半边。
廊下两个女使屈了屈膝。
有人还想张口说点什么，只剩一截背影给他。
走得急，不是有事。
脑子里那盘棋还在转。
穿过园林，绕过那口结着薄冰的池子。
园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细枝。
池边的枯枝上挂着一层白霜。
廊下烧着炭盆，热气一烘，眼皮发沉。
他进了客堂。
案上堆着几卷没拆的简，铜炉里的香早灭了。
他抓起壶，给自己倒了半盏冷茶。
茶水下去，喉咙里那股干才散开。
正月的衣裳又厚又沉，棉絮压着肩膀。
他解开外袍的带子，肩膀一松。
冷茶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指节烤得发红。
从家到百戏楼打个来回，跟背着石头跑了几里地一样。
第二口茶喝到一半，他的眼睛扫到桌上。
一只黑木盒子搁在果盘旁边。
不长不短，比他两只巴掌合起来还小些。
盒角包着铜皮，磨得发暗。
大概是宝儿捎回来的点心。
盒缝里透出一丝凉气。
他没伸手。
把盏放下，肩膀往椅背上一靠，一口气从胸腔里泄出来。
“连这一片都坐上乞丐了。”
他方才摇头，为的就是这个。
这块地方，是县城里官眷扎堆的所在。
官眷门口都开始有人讨饭，城外的光景可想而知。
他在楼里听来的闲话，一句一句往脑子里凑。
有人说邻县的税已经收不上来。
有人说官道上多了成群结队的人。
这些话都没进县衙的榜文。
流民饿到底，就要变成流寇。
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不完全是一回事，那层道理他却认。
粮断了，税压着，衙役的手还要伸进锅底刮一层。
人到绝处就要拼命。
甲子军能烧起来，根子就在这里。
宦官那一拨，外戚这一拨，是两把刀。
刀口早晚要碰在一起。
他挑了又挑的安身之处，已经有了裂缝。
这道裂缝让他后颈发凉。
连这一片都漏了进来，别处更不用说。
“再过几个月，何进要动宦官，反被宦官宰了。”
“灵帝的棺材板，也该合上了。”
“西凉的董卓带兵进京，这天下就彻底开锅。”
看得见后头的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脚迈不动的时候。
看得越清楚，心里那点火越熬人。
他宁可自己糊涂些。
“天赐这玩意儿，一个人能顶十个、百个劳力。”
“有人力大无穷，有人能把河改道。”
“一个能引水的，一个能开山的。”
“凑在一处，一座城都能凭空长出来。”
“偏偏这些人都在替人抢地皮。”
“这些都是能建城的料。”
“手里攥着这么好的牌，本该再中兴一回。”
“现在倒好，全要填进各家各户的算盘里。”
“人脱不开权和欲这两样东西。”
“这么一副神神鬼鬼的好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烂掉。”
“除非有朝一日，所有人先顾全体，谁也别压在谁头上，干活的人自己说了算。”
“那种世道，才解得开这个死结。”
话说完，他自己先摇了头。
客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灰塌下去的声音。
在这片地上办这种事，跟痴人说梦差不多。
椅子腿在砖上蹭了一声，他直起腰。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烛火吹歪了一寸。
桌面上传来一声怪响。
咯。
很短，很闷。
声音从那盒子里出来。
黑木盒子在桌上自己动。
一下，两下，越抖越急。
盒盖跟盒身撞出密集的响，像里头关着一只活物。
“什么鬼东西。”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腰撞在椅背上。
茶盏在桌上晃，泼出一小片。
盒子窜到桌沿，悬了半息，直直坠下去。
桌面被它蹭出一道浅痕。
咔的一声脆响。
盖子翻在一边。
一卷黄色的东西从里头甩出来，啪地扣在砖地上。
是一本书。
通体蜡黄，边角起毛，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纸很厚，边角发软，像被人翻过很多回。
有光。
淡淡的黄，从纸页缝里渗出来，贴着地砖往外铺。
光在纸面上抖，火星子一样往四下跳。
刘昭青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怪是怪。”
“可这地方连牛都能一拳打烂，出本会亮的书，也不算什么离谱事。”
他绕开椅子，撩起衣摆，蹲下去。
指尖碰到纸面，凉得像摸到一块玉。
他捏住书脊，把书拎起来，翻开。
第一页上有字。
笔画古拙，横竖都带着尖，跟外头招牌上的隶书不是一个路数。
他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
“太……平……经……”
“人……书……”
后面那两个字，他没来得及看清。
一股金光从纸页缝里炸开，直直往他眼眶里钻。
半个客堂被照成一片白。
妈的。
这书是个会闪的狗东西。
这是他倒地之前，脑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