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她解开了第五颗扣子
宝儿的手指还朝着门帘的方向。
她把嘴抿成一条线。
刘昭青看向那丫头。
“她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了。”
黄毛小丫头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没挤出声音。
宝儿的嘴还张着,一时合不拢。
张娇把手炉接过去,搁在膝上。
客堂静了一下,院里鸡崽的叫声漏进来两声。
桌上那碟蜜枣还剩半碟,油光在灯下发亮。
两刻钟后。
刘辟和龚都端着空盘站在门外。
两个人扒着门缝往里瞅。
门轴一动就响,龚都把肩膀抵在门板上。
刘辟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这吃法……她肚里是不是有虫?”
“俺娘说饿久了的人不能这么塞。”
桌边那个陌生的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筷子夹不住,她干脆上手抓。
“俺滴亲娘嘞。”龚都的嗓子都劈了。
“这妮子咋比俺还能吃?”
桌上的碗已经空了三个。
她咽得太急,眼角都呛出一点水光。
波才端着一碗汤绕到桌边,脚步放得极轻。
她把汤往那小丫头手边推了推。
小丫头眼皮都没抬,捧起来就灌。
汤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
宝儿皱着鼻子,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那丫头没接。
波才退到门边,悄悄把袖子擦了擦。
“吃饱了么?”
桌边的人手一顿。
小丫头抬起头。
她这才看清,主仆三个都没走,一直坐在对面看她吃。
“噗。”宝儿捂住嘴,“饿死鬼投胎。”
小丫头隔着桌子瞪过来。
那眼神还带着火。
宝儿把身子往夫人那边挪了挪。
张娇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眼睛却黏在那孩子身上。
“肚子填满了,才有力气闹。”
她说完,把自己面前那碟点心推过去。
小丫头没动。
过了半晌,她伸手抓了一块。
“青君怎么知道她有天赐?”
张娇把身子偏过来。
刘昭青当然不能说,他看见这丫头头顶飘着一道紫光。
他抬手指了指那孩子。
“你看她这身衣裳,粗是粗,缝得干净。”
“头发有光,脸也白净。”
“只有点虚,不黄不黑。”
“在娇儿姑父家,她是被疼的。”
“一个被疼的孩子,还要往外送。”
“那只能是她肚子里揣了块璞玉。”
“穷人捧着玉,罪不在玉上,在他怀里。”
“自己手里没刀没锤,雕不动。”
“这块玉要么被人卖,要么被人送。”
宝儿点头点得飞快。
“还得是家主。”
她抬起下巴,朝那丫头挑了一眼。
意思明摆着:瞧见没,不是没人治得住你。
张娇也把身子坐正。
“青君说得不差。”
“这孩子的天赐确实不低。”
“冀州那边正在大批征兵。”
“听说连城外的驿站都挤满了人。”
宝儿把话接过去。
“路上那些官兵,一半都往北去。”
张娇应了一声。
“多半是去换军功的。”
“十五六的娃娃,塞两件旧甲就顶上阵。”
“她的天赐若被人瞧破,一准被塞进营里。”
“十几岁的丫头,上了阵就是九死一生。”
刘昭青把杯子推开半尺。
“拿娃娃填战阵。”
“不管什么天赐,一律当卒子往前推。”
“这天下是真没救了。”
张娇的睫毛垂下去。
宝儿咬住下唇,眼圈红了小半圈。
厅里的灯芯烧得劈啪响。
刘昭青用指腹抹了下桌沿那层薄灰。
宝儿看了看张娇。
张娇没作声。
“青君打算怎么安置她?”张娇把话递过来,“这得你定。”
“我跟平原县这位新县令有点交情。”
“留在府里,没人敢来抓她去充军。”
“她若愿意,就在家中当个寻常侍女。”
“不逼她,也不许她乱跑。”
“跟宝儿一样。”
张娇颔首。
小丫头抬起眼,看了看张娇,又瞧了瞧刘昭青。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指节的骨头顶起一层皮。
“对了,晚上让她到我书房来一趟。”
“啊?”宝儿的嘴张开了。
“怎么了?”刘昭青看她。
宝儿把头摇成一片影,眼角偷偷往夫人那边瞟。
脖子都快摇断了。
张娇仍旧没开口。
宝儿心里服了。
夫人这份定力,真是坐得住。
宝儿偷偷数了数夫人手边的茶点。
一块都没动。
再说那丫头也没反对?
怪事。
路上那么刁的一个人。
入夜。
月亮挂在檐角,星子稀稀落落。
墙外的更鼓刚敲过一遍。
院里只剩虫声,一阵压一阵。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在砖上一圈圈转。
刘昭青把油灯往手边挪了挪。
墨研得太稠,笔一落就滞在纸上。
书房的门被人叩了三下。
“进来。”
刘昭青正低头看那本人书,没抬眼。
案上的灯只剩半盏油。
窗纸被夜风顶得一起一伏。
进来的人换了衣裳。
一身绸缎,料子在灯下泛光,针脚细得看不见。
脸上还抹了一点腮红。
她站在门里,手指绞着衣角。
脚上那双鞋是新的,踩在砖上有声。
他的心思全在纸上。
三英该怎么往上养,他正算着一笔账。
偏头看了一眼,他才愣住。
“这不是宝儿的衣裳?”
“看来你们和好了。”
“那就好。”
他把书推到一边。
桌角压着一叠写过字的纸,最上头那张洇了墨。
“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他把灯挪了挪,光正对着她的脸。
紫光他看得见。
属性那一栏还是空的。
这丫头跟他还不熟。
他才叫她一个人过来,好把话讲开。
小丫头没有出声。
眼睛落到他手边的纸上。
“要写出来?”
那孩子点头。
刘昭青把纸笔递过去。
砚台里的墨还温着,笔杆上留着一圈指痕。
笔尖在纸上走得生涩,一笔一顿。
写到一半,她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
刘昭青正盯着纸,眉心是松的。
写到后面,手腕都在抖。
片刻,纸被推了回来。
“张娘?”
小丫头摇头。
伸出食指,往两边一划。
“分开念?”
她点头。
“那就是……张女良。”
他琢磨了半晌。
女良两个字躺在纸上,歪歪扭扭。
这名字起得怪。
他抬眼看了看她。
那丫头正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正要再问几句。
手里的人书忽然滚出一层金光。
那光从纸页缝里往上冒,把桌案照得发白。
小丫头踌躇了一会儿。
趁他低头,向前挪了半步。
刘昭青的呼吸卡在半口。
这金光他认得。
人杰归心的光。
眼前又浮起一个数。
五十。
数字淡得像水汽。
他伸手去摸,指尖什么也没碰到。
旁边跟着几个古字,武、智、体、魅。
地字紫色人杰。
一句话都没深聊。
这点本事,他手上还是头一回见效这么快。
这丫头自己把心交过来了?
刘昭青把书翻过一页,纸角被他捏出了褶。
他喉咙里有点干。
“稍等,稍等。”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木脚刮着地。
“让我先看看你的属性。”
那边的小女把手停在襟前。
犹豫了一息。
嘴唇被牙齿咬住。
眼底翻了几下。
末了叹出一口很轻的气。
她不觉得眼前这人是什么正人君子。
从他在府门口那一眼起,她就知道自己被盯住了。
那一眼扫过来,比鞭子抽在身上还让人发僵。
那目光烫,落在身上像针。
门口那么多人,他眼里像是只装了她一个活物。
那一刻她想过掉头就跑。
进府之后她改了看法。
这人说话和气,佣人见了都松快。
她以为这是个肯体恤下人的家主。
他说话时手都垂着,从不用指头点人。
结果她刚把肚子填满,他就叫她夜里来书房。
看属性。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是另一层意思。
姑父家的院子里,她听过太多这等话。
嘴上说得体面,手上做的事另一样。
她伸出手。
指尖抖着,往自己衣襟上的扣子探。
第一颗。
第二颗。
刘昭青的目光还压在书页上。
翻页的声音很响。
余光里,她的手一直在动。
第三颗。
第四颗。
他抬起头。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手里的书滑到案面上,纸页自己翻了几翻。
“你这是作甚?”
小女的眉头拧起来,眼里全是疑惑。
那点腮红被烛光烧得更浓。
这人真是古怪。
方才不是他亲口说要看看属性?
她垂眼看着自己解到一半的衣襟。
第五颗扣子开了。
衣襟松下一道口子。
她的手没有停。
扣眼被撑开一线。
刘昭青的指头在案上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烛芯啪地一响,火苗矮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