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赏赐还没念完,人证先上殿
这年头,望族眼里头,平民连尘土都算不上什么。
门第就是天,辈分就是命。
一个白身站在人堆里,开口前先要掂量自己的籍贯。
刘昭青如今名满雒阳,真士族在廊下碰见他,也不会把两边的身份摆平。
肯把才学当秤使的人,雒阳城里数不出几个,荀彧算一个。
袁术那道视线只在他背上蹭了一下,他连头都没往那边偏。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抬,石面被日头烤得透,白袜底踩过去带着黏。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了两下,声音散在空阔的宫院里。
阶脚的卫士握着长戟,戟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趴长。
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缰绳上的铜环跟着碰了一声。
太和殿的门槛高过膝盖,他抬脚跨进去,先蹲身把靴子褪在阶旁。
守门的中黄门伸手接过靴子,指节冻得发青,抓了两回才抓稳。
他弯腰时腰带上的铜扣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金砖贴着脚心,凉气顺着骨头往上钻,一路钻到后颈。
殿里飘着沉香的甜,混着铁甲上的汗气。
帐幔压在横梁下,边角被风顶得微微起伏。
两列文武站得笔直,笏板压着袖口,铁甲叶片偶尔磕出一声闷响。
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立刻被这殿里的空压了回去。
御座前九级台阶,红漆在日影里透出暗亮。
殿角的漏刻滴了一声,水珠落进铜壶,响得极清楚。
这一声落下去,几百人的呼吸像是齐了一拍。
龙椅上那人坐得端正,冕旒垂下来的珠子一动不动。
御座后头的屏风描着云纹,朱漆被日光晒得发亮。
刘昭青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撞上殿顶又砸回自己耳朵里。
“草民刘昭青,见过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静了一瞬,连檐角垂下的风都停住了。
“平身。”
刘宏抬了抬手,袖口的暗纹翻起来又落回去。
那身衮服宽大,坐得久了,肩上压出几道褶。
靴子还没穿回脚上,皇帝的话已经追了过来。
“昭青既然到了,众位爱卿说说,该怎么赏他?”
这话问得轻巧,落到殿上却像砸下一块石头。
文官那一排有了动静,有人悄悄挪了半步,又被旁人用笏板碰回去。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谁的牙关在响。
一名老臣迈出来,袍角扫过砖缝,走得极稳,是蔡邕。
他先朝御座拱了拱手,指头捏着笏板边缘发白。
老臣鬓边的白发被窗缝的风掀了一下。
“臣以为,昭青献河图,招瑞兽,功在不世。”
“当重赏,以昭陛下圣明。”
“至于赏什么,还请陛下定夺。”
蔡邕站出来,是替皇帝把这口气稳稳接住。
他在殿上站了三十年,最懂哪一步该有人出声。
殿上这些人精都清楚,赏赐的数目没人敢先开口。
刘宏吝啬,是雒阳上下都知道的事,宫里添一张席子他都要问一句。
少府递上来的账,他肯从头看到尾。
修一座廊阁,工钱得算上三遍。
谁先说个数,赏轻了得罪皇帝,赏重了得罪自己的钱袋。
满殿的人都闭着嘴,只让眼珠转。
太傅袁隗垂着眼,笏板遮了半张脸,只露一点鼻尖。
他的靴尖朝着殿门,人却像钉在砖上。
何进、何苗兄弟站得规矩,指节在袖子里轻轻敲着拍子。
这兄弟手里有兵,站的位置也比旁人靠前半步。
御座左右的张让、赵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个中常侍的冠带一丝不乱,脚下连半声都不出。
刘宏的手指在扶手上磨了两下,眼皮抬起来。
“让父觉得呢?”
张让的腰立刻弯下去,衣料摩擦出窸窣一声。
“全凭陛下定夺。”
“那便好。”
刘宏笑了一声,笑意只停在唇上,没往眼睛里走。
“朕赏你金百斤。”
“银五百斤。”
“钱五十万。”
“锦缎三千匹。”
念到这一句,刘宏的视线在群臣脸上扫了一圈。
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几十块笏板同时抬高了半寸。
有人低头去算自己一年的俸禄。
有人心里盘着,这份赏能不能落到自家门生头上。
不是嫌这数目大到没边。
是没人想到皇帝真肯往外掏。
钱帛两个字,在雒阳城里比什么都有分量。
铜鹤香炉里的烟斜着往上飘,飘到一半被这几句话吹歪了。
香灰落了一小撮在炉沿上,没人敢伸手去拂。
赏赐还没念完。
殿上的耳朵全竖着,连执戟的卫士都把脖子伸长了些。
“瑞兽来朝,河图出世,大汉将兴。”
刘宏把这几个字咬得很慢。
他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像在心里加减。
“这样的大功,是大功里头的头一份。”
“朕再封你为侯。”
侯字落地,殿里的光像被谁掐了一下。
有人喉咙里咯了一声,硬把那口气咽回去。
张让的肩膀抖了抖,人已经抢到殿中央。
他袖口扫过砖面,带起一点浮尘。
跪下之前,他先把袍角撩开,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陛下,万万不可。”
“哦?”刘宏偏过头,“为何不可,让父说说。”
“刘昭青是庶民。”
张让把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前朝几百年,封庶民为侯的例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况且他还斩过赤蛟,更何况他……”
话头断在这里,后半句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殿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听出后面还藏着东西。
张让侧过脸,给赵忠递了个眼色。
赵忠脸上神色不动,两只手掌拍在一起。
这一拍,殿门外的靴声就响了起来。
掌声不大,殿角的铜铃跟着颤了一颤。
殿门外那片日影里,走进来三个人。
前头两个是中常侍,一个张恭,一个宋典。
后头那个被人架着,脚不沾地,一只鞋拖在砖上刮出长印。
那人喉咙里漏出一点气音,听去像破了的皮囊。
血味顺着风飘过来,近处的几个文官皱起了脸。
皇甫嵩头一个转身,甲叶哗啦响成一片。
他站在武官前列,肩宽得挡住半扇窗的光。
“张恭,宋典。”
“朝堂重地,也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张恭不回嘴,脸上挂着笑,膝盖先落了地。
他跪的位置比旁人靠前,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御道的影子。
额头磕在金砖上,响声闷而沉,磕足三下才停。
额角上立刻红了一块。
“陛下,老奴有要事要报。”
“何要事?”
刘宏的指节停在扶手上没动。
宋典整个人趴下去,脸贴着砖缝,肩背抖得厉害。
那声音抖得极有分寸,一声比一声高。
“关乎陛下之尊的大事。”
“也关乎雒阳满城百姓之尊。”
殿上几百双眼睛往前挪了半步。
有人把笏板举高,想看清地上那人是谁。
张恭低着头,眼皮从额发底下翻上去,扫了一圈。
看见那些伸长的脖子,他心里有了数。
殿里的气被他吊到了半空,要的就是这一下。
火候到了。
“庶民刘昭青的诗作——”
他顿了顿,殿里连漏刻的水声都听得见。
“并非出自他手。”
满殿的笏板一齐矮了半寸。
有人低声念了半句那诗,念到一半自己掐断了。
张恭抬手,指尖戳向地上那个人。
“此人,才是《咏煤炭》与《将进酒》的作者。”
那人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脸上血块凝成暗红,看不出年岁。
他被人一推,膝盖撞在砖上,整个人扑了一扑。
“庶民刘昭青,是窃诗的贼。”
“窃诗,便是欺君。”
“欺君之罪,腰斩。”
“车裂。”
殿上连咳嗽声都没了。
哗然从文官那头漫到武官这头,像滚了锅的油。
有人喊了半句什么,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袖子。
武将这边脚步动了动,又被皇甫嵩一个眼神钉住。
蔡邕的胡须在抖。
卢植的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他嘴唇开了合,合了又开,话没出口。
荀彧的手在袖里攥紧,指骨顶起一层布。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殿心那个人。
刘昭青没有看那些血块,也没有看那只空着的鞋。
他站着没动,衣摆下缘沾了点阶上的土。
他看的只是张恭。
殿顶的日影挪了半尺,满殿谁都没敢动。
那双眼眯成一线,笑意压在瞳底,凉得像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