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他忽然提了个死人的名字
刘昭青赶紧把头埋下去。
“草民不敢骗陛下。”
嘴上这样应,心里的石头已经落地。
真动了怒,这话该是另一副腔调。
不会带着笑骂。
“你还不认?”
刘宏的声调反倒平下来。
“这世上哪来的仙人。”
“天上有的,不过是些灵兽。”
“地上有的,不过是一群刨土的百姓。”
“我们这些人,受了光武帝留下的余泽。”
“才侥幸攒出一点跟天地掰手腕的力气。”
他把袖子往扶手上一搭。
“你的来历,朕让太史令探过了。”
“司隶生的。”
“小时候跟着父亲在豫兖一带转。”
“后来渡黄河,到了钜鹿。”
“在那儿长到十五,才迁去平原县。”
“二十年。”
“你没碰上什么高人,也没见过几处太平山河。”
“路上颠沛,身上没剩下什么。”
“这几年才做起买卖,攒下些家底。”
“你嘴里那个诗仙,本来就没有。”
“那个李白,该是你梦里想成的自己吧。”
刘昭青的嘴唇动了动。
答什么话都还没落地。
“济苍生,安社稷。”
刘宏把那几个字在舌上碾了一遍。
“天底下人杰十几万。”
“真敢跟天地斗一场的,倒在个出身低贱的庶民身上。”
亭子里又响起一声轻笑。
比先头那声淡,多出几分无力。
“起来吧。”
“到朕跟前来。”
刘昭青立起身,垂着脑袋往里走。
石桌上摆满了器皿,菜色切得细,颜色撩眼睛。
他的视线顺着桌沿往前挪,最后落到那团庞大的身影上。
十二旒冕冠压着一颗大脑袋。
面色发红,胡须浓黑。
身形胖得像一头立在亭中的象。
一身皇袍红里压着金,压得人不敢多看。
看了一眼,刘昭青立刻低了头。
盯着天子的脸瞧,本就是僭越。
这位若正巧心里不痛快,就地治他的罪,也没人敢说不对。
“朕肥硕否?”
亭子里静了一拍。
这话怎么接。
答一句能要命。
“草民……”
“草民哪敢抬眼瞧天子的脸。”
他把上身伏得更低,额头快贴到地面。
刘宏摇了下头。
那神态里有几分扫兴。
“你头一回进雒阳就撸了十常侍的虎须。”
“朕还当你是块硬茬。”
“没想到也跟他们一个样。”
“话不敢往直里说。”
“不过么,一眼看得见的事,问了也白问。”
他抬起手。
旁边侍女举着巨大的五明扇,扇影在砖上晃。
一个内侍弓身上前,把一盘切好的果菜递到他手边。
刘宏拈起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敢跟那帮阉人对着干。”
“肚子里又揣着救百姓、扶社稷的念头。”
“这会儿见着朕,该有不少话想问。”
话头终于拐到正道上。
刘昭青拱手,腰再折一寸。
“草民心里,确实压着许多疑惑。”
“那就问。”
刘宏把手里那半片果菜放下。
“趁着天亮得还早,院里没几个人,朕能跟你多说几句。”
等了一阵,亭子里还是没声。
刘昭青把要说的话在舌根下压了压。
刘宏的眉头拧起来。
“怎么。”
“怕朕拿你一句话治罪。”
“你说就是,朕免你的罪。”
刘昭青垂着眼,把袖口里那块衣料捏了捏。
片刻之后,他问出了最想问的一句。
“陛下为什么……”
“要摆出这副贪图享乐的样子,任朝里烂下去。”
刘宏没有答。
他只把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内侍们一个个低下头,退到廊外。
庭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隔了半晌,刘宏的视线转过来。
“你可听过梁冀?”
“前朝的大将军。”
“不只是大将军。”
刘宏的眼底凉下去。
“他还是四朝的权臣。”
“朝野上下,被他一双手握了十几年。”
“冲帝、质帝、桓帝,都是他立的。”
“贪暴跋扈,毒杀质帝。”
“大汉这几百年,这样的大恶也不多见。”
“梁冀身上还挂着另一个名头。”
亭子外的水声又咚了一下。
“外戚。”
这两个字砸下来,刘昭青后颈一凉。
这趟召见要谈的,原来不是诗。
“梁冀后来骄纵得没了边。”
刘宏把话接着往下说,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
“眼睛长在头顶,谁都瞧不进。”
“桓帝手里攥着中常侍,一举把他摁死。”
“满门抄斩,一个没留。”
“末了清点家资,三十余万万。”
“国库一宽,天下就缓过那口气来。”
刘昭青的嘴唇张开一条缝。
三十余万万。
换成眼下的说法,就是三十个亿。
数字吓人,可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
这位天子拣出这段前朝旧账,总不会是为了讲古。
刘昭青拱手,声音放低。
“外戚乱了朝政,前朝把账摆在那里。”
“陛下心里记着这笔账,是社稷的福气。”
话说得顺耳,真心却没几分。
天子跟前,嘴硬的人往往先没了命。
“你说何进跟梁冀比,如何。”
“……比不上。”
刘昭青几乎没让话在嘴里停。
“那眼下这十常侍,跟赵高比,又如何。”
“赵高敢逼死扶苏,敢改诏书,敢当着满朝指着鹿说是马。”
“如今的十常侍,到底还不敢对陛下失礼。”
“那朝里这些士大夫,跟光武帝那时候比,又如何。”
“光武帝拿士族当砖石,凭勇力与智谋扫平贼寇,光复汉室……”
“那自然也比不上。”
刘宏没等他把话收尾。
“朕与先帝行党锢那一策,为的是削士大夫的气焰。”
“眼下这些门第,大半撑不过外戚与宗室。”
“往后那些读书人,笔杆子一翻,就要拿这事骂朕。”
亭子外头,日头爬过墙头一寸。
檐角的纱被风牵了一下。
“他们怎么看朕,朕不放在心上。”
刘宏把手按在膝上。
“朕只想这汉室的江山别亡在朕手里。”
“祖宗留下来的家业,能再撑一百年。”
“朕清楚自己成不了光武帝。”
“朕也不能去做那个被王莽夺了江山的平帝。”
话到这儿,刘昭青心里的迷雾散开了一半。
这位天子不昏,也不暴。
他被什么东西卡在原地,动弹不了。
一朝的气数往下走,皇帝伸手也扶不正。
天子心里有跟天地争一场的志。
朝堂上却没有一个能把这座江山托起来的人。
十常侍横在中间,何进才不敢把脚踩过那道线。
士族撑在底下,那帮阉人跟外戚才不敢碰皇位。
这两方互咬着,门第才肯继续给刘家称臣。
帝王这一套,讲的是秤杆子两头摆平。
刘宏懂,也照着做了几十年。
难处在眼下这汉,早已不是武帝那会儿的汉。
“船浮在水上,也能翻在水里。”
刘宏的目光垂到石桌上。
“立国的根子在百姓。”
“百姓的根子在田土。”
“田土却大半攥在士族手里。”
“宦官与外戚闹的只是朝堂。”
“能撬动大汉根基的,是那些门第。”
刘昭青把嘴闭住。
这番道理,天子比他清楚得多。
清楚也没法动。
皇权还叫皇权,全仗这些门第肯替他撑着。
动士族,等于先把自己脚下那块地挖空。
“朕能接这份家业的儿子,只有协和辩。”
刘宏抬眼往远处看。
墙外那轮日头刚露头,光是白的,刺眼。
“协还小。”
“辩又太软。”
“这两个孩子,怎么撑得起你诗里写的那种盛世。”
那话尾音往下坠。
刘昭青膝盖一弯,重新跪在砖上。
“陛下龙体康健。”
“眼下河图现世,汉室该兴了。”
“朝里那些乱臣,眼下个个心里发慌。”
“乱局定得住。”
刘宏把视线从墙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那张肥厚的脸上,笑意重新铺开。
“守宫令说你立了大功,这话不虚。”
“若不是河图现世,若不是你进了这盘棋。”
“朕怕是早就当这国家没救了。”
刘昭青心里一动。
膝下的凉气一路窜上来,脑子反倒清醒。
“陛下这些年忍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下大势在手,只要顺着推一把。”
“外戚能削,宦官能治,士族能收。”
“大汉能再兴一回。”
亭子里安静下来。
刘宏没有应声。
他手里那半片果菜停在半空,又慢慢放回盘中。
日头往石桌上又挪了一格。
刘昭青伏着身子,额头渗出细汗。
这时候只要天子点一下头,事情就成了。
一句话的事。
偏偏那一句话迟迟不落地。
刘宏摆这三股势,摆了几十年。
三股势力各占朝堂一角,谁也不敢先动。
可这三股势,到底还是听他一声令下。
皇权没从这只手里滑出去。
大汉真能翻过身来,刘昭青带着妻侍回乡养老也无妨。
要命的一处在眼前。
十常侍那边他已经得罪透了。
为了保住脑袋,为了把那帮阉人送进土里,他才刚攀上这条线。
天子这会儿若还拿不定主意,他这半条命就白押了。
假石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再滴三声,他就得自己开口讨一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