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天还没亮,宫里点名要他进宫
这几日蔡府门前的事她听得耳朵起茧。
连她这样跟刘昭青同行过的人都被人堵过门。
有人拎着礼盒,求她引一句话,见刘昭青一面。
末了雁门太守郭缊放了句话,说自己跟刘昭青没往来,那些麻烦才堵在门外。
跟人平安回来比,这点扰攘算不上什么。
张辽眼里那点喜色压不住,手腕一抖。
车轮碾着夜里的碎石,往荀府那头去。
荀府门前也冷清不到哪儿去。
荀彧的名头摆着,荀家不是寻常士族。
后来又有她侄儿荀攸,还有回朝的老臣荀爽出来挡人。
门前那条巷子,倒没几个敢来乱踩。
半刻工夫,车停。
刘昭青跳下去,快步入府。
门槛上还压着一层夜里的潮气。
廊下点着灯,灯芯爆了个花。
一个白衣女子立在阶前,衣裳平得没一道褶。
见着人影,她嘴边那点笑意终于放开。
“昭青。”
“荀小姐。”
刘昭青拱起手。
荀彧正要回礼,张辽从后头赶上来,手里还捏着缰绳。
“有什么话,进去说。”
两人对看一眼,一前一后跨进门。
刘昭青在屋里扫了一圈,脚步停了。
“吕红不在。”
荀彧给灯添了点油。
“她今日寻到父亲的旧友了。”
“你回府的信我也递过去了。”
“明日一早她准回来见你。”
寻着父友,又赶上刘昭青平安,两桩喜事撞在一处。
刘昭青听了,脸上那层倦意散了不少。
两人落了座。
屋角的炭盆里还剩一点红。
张辽还没把茶端上来,刘昭青已经忍不住开口。
“那日写诗,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荀彧笑起来,把袖口理平。
“落笔之前,卢先生站在案边看了我半天。”
“他没说话,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张纸。”
“诗写到一半,三位大儒挤在一处传看。”
“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写完之后,卢先生回自己府里。”
“门口那群人挤得像决了堤的洪水。”
“他站在阶上,看了半天,只摇了摇头。”
刘昭青听完,愣一阵,又笑出声。
荀彧的袖子在案沿上拂了一下。
张辽把茶盏搁下,壶嘴还冒着白气。
“这两日,雒阳城就没人不念你的名字。”
“说句妇孺皆知也不算夸。”
“百姓看不懂诗。”
荀彧把茶推到刘昭青手边。
“可天上的东西他们看得懂。”
张辽点头,手在膝上拍了一下。
“瑞兽进城那日,城外的稻禾一夜间从青转黄。”
“先前被洪水冲烂的河道,水清了,肥鱼多得能用手抄。”
“城里病着的人里头,淋过那场雨的,好了一多半。”
荀彧接了一句。
“连吕红那身天疾都轻了些。”
“这样的景象,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文远还跟我讲。”
她看向张辽。
“吕红当时以为华佗到了雒阳。”
“后来听说是你弄出来的,站在院里半天没挪脚。”
张辽笑着摆手。
“不止她一个。”
“满城的人,都是头一回瞧见这等怪事。”
荀彧点头,转头看刘昭青。
他脸上那点笑,没往深处走。
“恩公心里还压着事。”
张辽先看出来了。
刘昭青看向荀彧。
荀彧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停了停。
“阉党还没葬。”
“昭青,有句话你得先想清。”
“从牢里脱身,本就不容易。”
“这一步比撼动雒阳要难上百倍。”
“中间错一寸,摔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有文若、文远,还有这些大儒与满城百姓在我身后。”
刘昭青把茶盏放下,指节压在漆面上,泛出白。
“我没什么可怕的。”
“朝里这几股势,你扯我一把,我绊你一脚。”
“人人都想在病龙身上割一块肉。”
“这局面总得有人先动手砸开。”
“要砸,就从我们这一辈起。”
屋里静下来。
灯芯又爆了一声。
荀彧的手指在案上收住。
张辽把头低了下去。
天还没亮,荀府的瓦上还挂着水。
院外一阵马蹄砸在石板上,声急得不像传信。
“陛下有诏——”
“着刘昭青立时入宫,路上不许耽搁!”
刘昭青抬眼。
荀彧的眉心先拧起来。
“怎么算到了今日。”
“明日才是早朝。”
“要封赏,也该摆在明日朝会上。”
她盯着窗外那道晃动的火光。
“除非这趟传诏,不是封赏。”
“刘昭青何在!”
墙外的嗓子又催了一遍。
刘昭青把衣带系紧。
“文若。”
“明日朝会那些事,你今日照旧去办。”
“我这趟去见陛下,出不了岔子。”
黄门郎在门口等着,马已经牵好。
马蹄踩过宫墙外的长砖,一路没停。
殿宇一重接一重,檐角的铜铃在风里碰响。
刘昭青跟着那身黄衣,脚步不敢慢。
甬道两侧立着执戟的郎官,甲片一动不动。
墙根的青苔被夜露泡得发亮,靴底踩上去打滑。
最后进了一处极大的庭院。
庭中一座亭子,四角挂着纱。
“陛下在那亭子里。”
黄门郎把手一拱。
“切莫失礼。”
人退下去,脚步声在石上拐了个弯。
刘昭青低头把自己身上捋了一遍。
袖口没有污迹,衣带正着。
他快步往庭心去。
石道上的水洼映着廊灯,一脚踩碎。
亭子里坐着一团庞然的影子,衣裳把半座亭子占住了。
“草民刘昭青,参见陛下。”
膝盖落在石砖上,凉气穿透了裤料。
“昭青。”
背对着他的刘宏开了口,声音淡得听不出冷暖。
“草民在此。”
“这首诗,当真出自你手?”
“莫要欺朕。”
刘昭青跪在原地,额前的汗先落了下来。
早朝还没到日子,皇帝提前一天把人叫来,绝不是为了赶着封赏。
开口第一句问的偏偏是那首诗。
这趟传诏的由头,八成就是先前那首被称作万世之作的东西。
灵帝刘宏爱诗赋,这事街边卖饼的都听过。
他这半生见过的名士诗稿,堆起来能压塌一间屋子。
这一问落在刘昭青头上,断不是随口闲话。
答错一句,或者不合这位天子的心意。
“欺君”两字就能扣在脖子上。
刘昭青把头又压低了一寸。
脑子里的念头一条一条翻过去。
“回陛下。”
“这首诗,并非草民所作。”
亭子里静了一瞬。
“哦?”
刘宏的喉咙里漏出一声轻咦,尾音拖得慢。
“怎么就不是你作的。”
“守宫令说是你作的。”
“成稿也经了你的手。”
“难不成,这诗不是你所写,倒是朕写的?”
那句话落下来,听不出是喜是怒。
刘昭青的脊背再往下弯。
眼前这位,跟他记忆里前世的汉灵帝对不上号。
每吐一个句子,那语气都虚悬着。
像隔了一层云雾在说话。
先前那点判断被证实了。
堂堂大汉天子,心里也不肯看着江山烂下去。
“回陛下。”
“诗是从草民嘴里出来的,也是草民手上过的。”
“只是作诗的人不是草民。”
亭子里没声了。
隔了一阵,那句话才飘过来。
“那你说说,作诗的是什么人。”
“敢瞒朕一个字,夷三族。”
后颈的汗一下子浸透了衣领。
心口往下一沉。
皇帝果然疑着。
刘昭青把气匀了匀,膝下的石砖凉得钻骨。
“这诗是草民梦里一位诗仙所作。”
“他姓李,名白。”
“诗仙?”
“是。”
“李白好饮,醉里提剑起舞。”
“才气满得往外溢,胸中揣着万丈报国的心思。”
“官场上却一路碰壁,到头来只落了个闲名。”
“世人爱他的诗,才尊他一声诗仙。”
“他本人不肯做仙。”
“他想做治世的能臣,济苍生,安社稷。”
话说尽了,亭子里再归沉寂。
庭中没有风响。
草丛里也没有虫叫。
只剩庭角那块假石上的细流,还在往下坠。
水落进池子,咚一声,咚一声。
刘昭青等着那位开口。
忐忑有一点。
慌张倒没有。
他讲的全是实话。
面前这位若真有辨谎的天赐,他也站得住。
刘宏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跟着笑声滚出来,震得亭角的纱都动了动。
“你这胆子,比虎豹还大。”
“居然凭空捏出个仙人来糊弄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