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笔一落,满殿大儒都变了脸
这一句出口,满殿的脸色劈成了几样。
荀彧、卢植、蔡邕这几位,肩头都松了一线。
他们亲眼见过刘昭青落笔的架势。
有这份狂气,就未必是空口。
何进那伙外戚,脸上浮着看戏的意思。
他们等着瞧这年轻人能折腾出什么。
何苗的手指在腰间玉佩上停了一停。
袁隗领着士族那一群,坐着不动,只看。
十常侍这边,张让、赵忠的脸都沉了。
他们闻出味道不对。
不是已经输了。
是满殿的眼珠子,全挪到了刘昭青身上。
一个庶民,站成了天子之下第二个人。
会下棋的都懂。
棋盘上最怕的不是丢子,是被人牵着走。
主动权落到旁人手里,离收局就不远了。
张恭也不蠢。
那阵笑声落地之前,他已经把心火压了回去。
方才那股报仇的痛快烧得他失了分寸。
这会儿血凉下来,脑子重新转起来。
他这把年纪,见过大儒作赋。
他也清楚那两首诗确实出自刘昭青。
那两首诗的抄纸,他自己就留了几张贴身收着。
今日抬人上殿告他,本就是为了把他引进套里。
如今这局面,正是他要的。
刘昭青应了作赋。
还是半个时辰之内交出。
那人的诗他读过。
字里行间那股傲气,隔着纸都顶人。
此人不肯久居人下。
用他最得意的本事做饵,他必然咬钩。
就算钩不住,也能折一折新冒头的锐气。
让何进那些真正的敌手缩回手去。
这一层算计,他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
从眼前看,刘昭青是咬钩了。
可张恭心里空了一块。
有个结在那里解不开。
刘昭青不傻。
这么明的饵,他怎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还往上撞。
还自己给自己加了一道锁。
为了什么。
为了在满殿人面前逞一次才?
用命去搏一个名声?
若他是这种人,死牢那道门就迈不出来。
殿心的人动了。
刘昭青转过身,正对着张恭。
两道视线撞上。
张恭看见了那双眼睛。
冷,底下压着一点笑。
像虎狼盯着一块还温着的肉。
他是自己走进套里的。
为的是把张恭这条命收走。
张恭的脊背起了一层粟。
想通了。
刘昭青若是图虚名的人。
在平原那几年,不会没人记得他的诗。
从进雒阳,到被构陷入狱,再到站在这里。
他做的每件事都朝着一个方向。
把阉党连根拔掉。
上朝之前,刘昭青还在琢磨。
十常侍若忍着不动手,只在背地里使阴招,怎么办。
那才最难缠。
一点点削他的势,最稳也最狠。
没料到对方不但动手,还把脑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路数,张恭宋典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
刘昭青心里在笑。
这时候他若退半步,摆出个稳妥姿态。
那才是瞎了眼。
天上掉下来的刀,不接住就是傻子。
刚起来的新势力若不敢下刀。
跟那些被外戚宦官揉搓的士族,有什么两样。
方才若不是满殿站着人。
他那声笑还要放得更开些。
“怎么?”
刘昭青斜着眼看他。
“张恭大人莫不是要把话收回去?”
张恭还没接。
后半句已经压了下来。
“还是说,你在拿陛下取乐。”
“这朝堂成了你家的院子。”
“想告便告,不想告了,拍拍屁股走人。”
御座上的人挑了下眉。
张恭看得清楚,陛下被这几句话推了一把。
他转头去寻张让与赵忠。
那两张脸上没有波澜。
两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走到这一步,只能往下走。
“来人。”御座上的人沉声开口。
“赐笔墨纸砚。”
旨意传到殿外。
不到十息的工夫,几名侍从抬着长案进来。
案子漆了红黑两色,边角包着铜。
案面的漆还没干透,散着一股桐油味。
笔墨纸砚一件件摆上案面。
纸声很轻,落在案上却像拍了一下。
几名侍从退到殿边,膝盖着地不敢起身。
刘昭青在案前挽起衣摆,跪坐下去。
他没有半句废话。
白纸铺开,四角按平。
笔尖伸向砚台。
砚里那点黑,浮着一层干光。
笔尖下去,没沾起墨。
他把笔搁下,伸手去研磨锭。
研了七八圈,砚底还是干的。
眉心皱起来。
有人在这方砚上动过手脚。
他把手指从砚沿挪到纸上。
指尖一捻,纸背透光。
这纸比外头市面上的还要薄。
手指在上头一压,就留下一道浅痕。
满殿的眼睛都跟着他的手在走。
这一点意外,人人都看见了。
王允的胡子抖起来。
他迈出列,指着张恭,指头都在颤。
“张恭,宋典。”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连宫里的东西也敢换?”
“王大人这话,说岔了。”
宋典笑着拱手。
他朝御座行了个礼,又转向刘昭青。
“满殿诸位都听过雒阳无纸这句话吧。”
“这四个字,正是这位刘昭青偷来的万世之作捧出来的。”
“后来成了名士们挂在嘴边的讲究。”
“雒阳因他没了纸墨。”
“宫里自然也跟着受牵连。”
“这怎么能算到我们十常侍头上。”
“分明是刘昭青自己一手弄出来的。”
他说完,朝刘宏伏身磕头。
“求陛下替老奴们做主。”
王允咬着牙,脸涨得发红。
这一套说辞找得滴水不漏。
张恭在旁边听着,肩膀一点点落回原位。
显然是备了许久的。
灶里没柴,巧媳妇也做不出饭。
没有纸,没有墨。
这篇赋能落在何处。
卢植凑近蔡邕,压着嗓子。
“现在出宫去买,要多久?”
蔡邕摇了下头。
“一刻之内能回来。”
“可十常侍一定拦。”
几个老儒的眉头都拧紧了。
张恭与宋典的肩背松了下去。
案前那人坐着,脸色没变。
他在等。
等一个人。
“诶,阿瞒你做什么?”
群臣末尾起了这一声。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人堆后头走出来。
她走到殿心,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段锦缎。
锦面泛着细光,抖开时带出轻微的响声。
那段锦缎的颜色,衬得她一身官服都亮了些。
“启禀陛下。”
“臣这里恰好有一段锦缎。”
“或许可以当纸用。”
“曹操?”
张恭与宋典对视。
何进、卢植、袁隗也看了过去。
连荀彧的眉毛都动了。
“典军校尉。”张恭的声音沉下去。
“你身上怎会带着锦缎?”
“我是女子。”
她把锦缎抖平。
“随身带段锦缎,很奇怪么?”
这女子,就是那夜闯死牢想把他带走的人。
也正是刘昭青猜的那个名字。
曹操,曹孟德。
眼下她还担不起名满天下四个字。
能站在太和殿上,身份已经压人一头。
至少此刻,她的心还向着大汉。
宣诏进殿时,刘昭青从她身边走过。
他看见了她袖口故意露出的一角锦缎。
这人不只有胆气。
脑子也是快的。
“巧了。”
殿中另一个人笑出声。
何进一直没开过口。
这会儿他笑了两声,朝身旁一位文官抬了抬下巴。
那文官捧着一方墨,快步送到案边。
张让的眼缝细成一线。
张恭和宋典的脸同时僵了。
曹操看了看何进,又看向刘昭青。
她懂了。
何进已经看清这场交锋谁站着。
刘昭青把锦缎重新铺平。
指尖在锦边压了两下。
他沾了何进送来的墨。
笔尖落下去。
“六王毕,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
“覆压三百余里……”
曹操就站在案前。
她的目光跟着笔锋走。
一行,又一行。
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她嘴唇动得极轻,一句一句跟着念。
殿上不只她一个人在看。
文武百官伸着脖子。
连朱儁、皇甫嵩这样的武人,也从她轻声念出的句子里听出了气象。
那不是寻常的辞句。
那是能传千世的赋。
殿角的风把锦缎的边掀了一掀,又落了下去。
半篇才落定,殿上的评价已经变了。
写到后半,一声嗟乎从曹操唇间出来。
卢植的脸先白了。
王允的胡子停在半空。
蔡邕的手在袖里发抖。
“这一篇……”王允的声音发飘。
“古往今来,天下第一。”
张恭本来还存着一丝指望。
他盼着写到一半,这人会卡住。
会灵感干枯,会笔锋乱。
王允那句从心口挤出来的话砸下来。
张恭站在殿中,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锦缎上的墨还没干透。
刘昭青把笔搁在砚沿。
他没有看那篇赋。
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张让。
赋是给陛下的。
刀是给谁的,殿上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