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半个时辰，我写给你看
这双眼睛往上抬的时候，殿里的杂音低了一层。
张恭的笑意还挂着，手指头却在袖口上搓了两下。
刘昭青开口，声音不高，殿上却都听清了。
“张恭。”
“都说你在十常侍里谋略排第二，只在张让之下。”
“今日看来，也不过土鸡瓦狗。”
张恭脸上的笑僵在一半。
“你说什么？”
他往前踏了一步，衣袖带翻了案角一只铜爵。
铜爵在砖上滚出半圈，响声脆得人牙酸。
“张恭。”
朱儁的嗓子像在砂上磨过。
“陛下之朝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恭的脚步停住，目光阴沉沉地压在朱儁身上。
刘昭青没给他回身的工夫。
“我原想你会用何等手段攻我。”
“没想到是这样下作的栽赃。”
“看来，是我把十常侍高看了。”
宋典在那边冷着一张脸哼出声。
“嘴上功夫倒是利索。”
“你倒说说，窃诗欺君这笔账，怎么算？”
“为何要算？”刘昭青反问。
“诗本来就是我写的。”
“你们从牢里拖一个无辜之人，用刑、用话、拿他家里人逼他点头。”
“抬到这殿上，他不过是你们无视朝纲的一件证物。”
宋典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下这句。
荀彧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敢吐出来。
蔡邕与卢植对视一眼，各自颔首。
众目之下能站得住，这份沉稳是将帅的底子。
刘昭青转过身，视线从张恭身上挪开。
他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撩袍跪下。
这一跪，跪得干脆，膝盖磕出一声脆响。
“陛下。”
“张恭、宋典擅闯朝堂，伪造证据，欺君瞒上。”
“按律，应斩。”
这一句落地，殿里像被人抽干了空气。
有人手里的笏板歪了半寸，又慌忙扶正。
前排一位老臣的喉结动了两下，没敢咳。
何进这样的老臣，眉梢也跳了一下。
这朝堂上，敢当面冲十常侍亮刀的，他何进都没干过。
何况开口要斩人的，是个白身的庶民。
武官那排末尾，袁绍抬起眼来。
他看了刘昭青一眼，又侧头去瞧身旁的好友。
那位好友眼皮半合，殿上的事像与他毫不相干。
袁绍收回目光，把手指按在剑鞘上。
高台上，张让把视线挪回张恭身上。
“张恭。”
“你说刘昭青欺君。”
“证据呢？”
“这人便是证据。”宋典抢在前头答话，膝盖在砖上蹭出响声。
“昨日有人到我们值房告状。”
“说此人在河内郡治所当众扬言，那两首诗出自他手。”
“我们哪里肯信。”
“把人拿来一问——”
他顿了顿，指尖在大腿上敲了两下。
“问出来的话，竟是真的。”
殿里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宋典朝殿门外扬了扬下巴。
“来人，把证物抬上来。”
两名小黄门抬着几卷竹册与纸簿，一路小跑进殿。
竹册用旧绳捆着，绳头散在托盘外面。
木托盘压得他们肩头下沉，脚在砖上打滑。
“请陛下过目。”
“这些是此人从前的诗赋，格调与那两首极近。”
“再看刘昭青。”
“除去那两首，他手里再掏不出第三篇。”
殿上没有人接话。
谁都知道那人是被刑具问成这副模样的。
到了宋典嘴里，就成了替天行道、顺手拾来的真相。
殿上的老臣都垂着眼，谁也不想先在这句话上搭腔。
那人究竟是谁，究竟有没有才，此刻没人计较。
满殿心里明白，这是十常侍朝刘昭青砸下来的一记闷棍。
宋典的视线斜过来，落在刘昭青脸上。
“铁证在此。”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昭青还没张口，卢植先动了。
老儒把笏板往胸前一横，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既是你一口咬定那两首诗出自他手。”
“那他总该知道诗里写的什么。”
“落笔时的念头，也总该说得出来。”
“张恭，宋典。”
“你们让他在陛下面前讲一讲。”
张恭的笑意薄了一分。
“有何不可。”
他弯腰抓住那人一把乱发，把人脸扯得仰起来。
那人脖子被扯得笔直，喉间的筋绷了出来。
头发从指缝里漏下去，露出颧骨上一道裂口。
“说。”
“把诗里的意思说给陛下听。”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嘴唇掀开，只有一口气出来。
没有字。
他眼皮抖着，朝张恭看了一眼。
又朝宋典看了一眼。
殿上一位老臣低声叹了口气。
“这人怕是已经发不出声了。”
发不出声，便讲不出诗中之意。
讲不出，这一局就缺了一角。
殿上有些人的呼吸重新轻了下来。
御座上，刘宏把那些竹册接了过去。
他翻也没翻，册子在指间搁着。
视线越过册子，落到跪在殿心的年轻人身上。
刘昭青把头微微低下去。
这一低，算是避开了天子的目光。
“让父。”刘宏忽然开口。
“你觉得这事怎么办？”
他眉心又拧起来。
“朕听张恭宋典说的有理。”
“也听卢植、王允还有昭青说的有理。”
张让把身子躬下去，袖口垂到砖面。
“老奴以为，可以——”
“要不这样。”刘宏把他的话截断，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殿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昭青那两首诗，确实不是当着诸位写下的。”
“朕心里也存着疑。”
“那便让他当场再写一首好诗。”
“一来验他的才，二来朕再得一篇佳作。”
他偏头看向另一侧。
“赵母觉得朕这主意如何？”
赵忠低下头，下巴抵在胸前。
“老奴以为，可行。”
“不过——”
他抬眼与张让对了一下。
“老奴也知道，陛下比起诗，更爱赋辞。”
“刘昭青若真有天大的才。”
“何不趁这会儿，让他当场作一篇赋？”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
刘宏的眉心动了动，目光在张让与赵忠之间走了个来回。
台下文臣彼此交换眼色。
那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谁都读得懂。
诗与赋，不是一个份量。
除去万世之作，作诗的门槛远低于作赋。
赋要立得住，才学、见识缺一不可。
政务、军略，连天地间的道理，都得在字里站好。
十常侍这一手，是往刘昭青脚边挖了个坑。
陛下自己作过赋。
刘昭青写的若不如陛下，欺君二字就钉死了。
陛下就算想护，殿上还有十常侍的人。
他们大可以挑出赋中的毛病。
到那时，御座也不好下来。
最稳的路子就摆在眼前。
推说身子不适，说先前写万世之作耗了神。
说日后另写一篇呈给陛下。
大儒们会顺着这话应和。
皇帝本就有封赏的意思，不会难为人。
满殿的文臣都在等这一句推辞。
退一步，危局就化了。
这是雒阳城里最聪明的走法。
可刘昭青要的不是聪明。
他上这朝堂，是一刀一刀来砍这十常侍的。
“两位中常侍既都开了口。”
他抬起头。
“昭青没有推辞的道理。”
他起身时衣袍下摆扫过砖面，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正对张恭与宋典。
“我便在这太和殿上作一篇赋，献给陛下。”
张恭的脸色先是一喜，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高台上有人咳了一声。
张让皱着眉走出一级台阶。
“慢着。”
他抬手止住殿里的动静。
“早朝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
“你写上三天两夜。”
“满殿大臣和陛下就陪你耗三天两夜？”
这话说得硬。
刘昭青却点了头。
“这话在理。”
张让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手里那点主动，被人轻飘飘接走了。
赵忠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两人对望，谁都没先说话。
答应得太快，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那足下以为，我写多久最合适？”
刘昭青把话头递了回去。
这一递，等于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
张让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在宫里说话，没卡过壳。
这回卡住了。
三日两日的话他不敢应。
一个时辰的话，他也不敢应。
殿上静着，等着他开口。
张恭看出了张让的退意。
刘昭青如今正是往上冲的时候。
势头起来了不掐灭，往后就掐不动了。
“既然你有这个底气。”张恭冷笑。
“给你一个时辰，总够了吧？”
文官那头立时有人出了声。
“一个时辰？这怎么写得出来。”
“好诗一天都未必磨得出一首。”
“赋一个时辰就能成？”
“作出来还得让陛下和百官都点头。”
“十常侍这心思，明摆着不正当。”
议论声滚成一片。
刘昭青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把满殿的私语压平了。
“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