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摘下面纱，她说自己是曹操
“怎么回事？她那么高的个子，拦不住几个小卒？”
女子皱眉，脚步往门口挪了半寸。
刘昭青心里一跳。
手掌在草席上撑了一下。
这女人还带了同伙。
他方才只当她是孤身摸进来的。
那扇死牢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女的一矮身，手已经按上刀柄。
看清进来的东西，她的姿势僵在半空。
进来的不是人，也不是犬。
“锦帛？不对，这是纸？”
一张纸飘进来，走法像带着魂。
纸边不颤，转弯却很利落。
纸角擦过铁栅，刮下一线锈末。
刘昭青也盯着它。
那纸泛着一层朦胧金光。
纸面上有虚淡的江河，有层层青山。
云雾绕着山腰，几只仙鹤在云里盘旋。
这些景在纸里游动，一寸一寸地游。
牢里忽然有了水声，湿气淡了几分。
这等宝物进了死牢，还直冲他来。
纸停在他面前，悬着不动。
他伸手，把那张纸接住。
纸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一股气浪从他身周荡开，草席被掀翻一角。
纸上压着一行字。
中平六年，二月二十，公在雒阳成此传世之作。
天生异像，祥瑞来朝。
“万世作……”
他还没细看，眼睛就被底下的字抓住。
那笔字狂得没边，一笔甩出去半尺。
墨色压在纸背，像刚从砚里提起来。
他原以为那位小姐会写咏煤炭。
落下的却是另一首。
这笔锋也比她平日潇洒太多。
这首诗他说过吗？
渡船上那一回？他记不清了。
能有这般动静的，也就那首将进酒。
诗仙顶峰的几篇之一。
他数得上名的，也就那么几首。
万世作三个字，它担得起。
这样的东西，能不能惊动宫里那位？
他正想着，身边的女人已经凑近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低声念出来。
“将进酒，杯莫停……”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念完，她张着嘴，站在原地没动。
天地都跟着动了。
卢植那样的大儒肯替他说话，也是这个缘故。
荀家那位与他结成好友，同样说得通。
诗里那股豪气，正是她做梦都想摸到的东西。
她年纪不大，南北都走过。
马背磨破了腿，靴底磨穿两双。
想看的风景，一处都没撞上。
黄河的浑水，关中的荒田，她全看过。
如今她懂了。
不是没找到。
是那风景早就过去了。
短短几行字，她看见秦皇扫平六合。
又看见汉武把匈奴赶去北海。
这就是她曹操想看的盛世。
难怪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大汉人人都想咬一口肉，怎会复现她所求的景。
铜炉里的香早熄了，只剩下灰。
眼下，她在这张纸上看见了。
纸上云气一涨，几盏油灯同时低下去。
大汉再兴的时候，就是这般光景吗。
她喉间低低喃喃，抬手把面纱揭了下来。
纱料擦过耳侧，落在地上没起尘。
那张脸露出来，眉眼很利。
下颌收得紧，唇线压成一条。
刘昭青被这目光一顶，脚下退了半步。
“果然是你写的。”
“确实好诗。”
她没再往前。
反倒退了半步，把距离重新拉开。
这一退，是给他留出喘气的地方。
她把刀柄往腰后拨了拨。
她心里清楚，这样的人不会烂在死牢里。
来日方长，头一面不能留下坏印象。
指尖在衣襟上碾了一下，抹平褶子。
“不过有几处，我看不明白。”
“比如那两位人，还有别的地方……”
她正常说话了，刘昭青的肩才松下来。
他把背在墙上的手收回身侧。
凭空冒出一个人，自称荀彧，还要带他越狱。
前后两桩事都透着一股邪气。
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
“两位是我梦里的朋友。”
“这首诗也是梦里落的笔，句子难免有些走样。”
“梦里作诗？”
她的嘴又张了一下。
别人梦里作诗，作出传世之作。
她梦里只有喝酒取乐。
梦见自己做了征西将军，平了西凉。
再往西，把西域还给大汉。
这已经不是人杰二字能盖住。
古往今来，她没见过这样的奇人。
她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点笑。
“这么看，我比她眼光准些。”
“她是谁？”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
“你该见过，袁绍，袁本初。”
“你识得袁绍？”
刘昭青的眉抬起来。
能与袁绍来往的人，身份不会低。
难怪她开口就敢许下那般承诺。
“还算熟络。”
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
“那你眼下打算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等。”
“等？”
“嗯，过一会儿这里会很热闹。”
“这位……女侠，你还是早些走。”
他不是随口推辞。
朝中那些大臣一到，看见有人在这里撬牢门。
这女子的下场只有一条。
她也不是鲁莽的人，垂眼想了片刻。
“也罢，诗既已归你，我这一趟算多余。”
“往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话音散在暗处，人也跟着没进去。
门缝里的风把草屑吹到墙角。
刘昭青望着那截空墙。
她身上莫非也有隐匿的天赐。
或者揣着什么宝物。
能与袁绍熟络的人，他印象里没几个。
大门那边又响了。
这次传来的是狱首的嗓子。
“几位大人！不可！不可啊！这是死牢！”
“慌什么，我等又不来害昭青。”
“你不认得我俩？”
“这位下差认得，是伯喈公。”
“那这位……”
“我名郑玄。”
“啊？郑……郑玄？！”
狱首只识得一位蔡邕。
他手里的钥匙掉了半串，弯腰去捡。
另一位老者，竟是大名鼎鼎的郑玄。
大儒怎会踏进这种地方。
两位老者没心思与他解释。
他们顺着过道快步走来，袍角带起灰。
郑玄的鞋面被污水浸了半截。
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原处的那个人。
也看见了那张还在泛光的诗作。
光打在他们脸上，皱纹一根根分明。
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脚下加快，几步就到了栏前。
蔡邕看清牢里的模样，脚步顿住。
墙皮剥落，草席发黑，味道冲鼻。
蔡邕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就在这种地方，写出咏煤炭？”
“还有那篇万世作？”
刘昭青点头，拱手作揖。
“昭青见过蔡公，见过郑公。”
郑玄上下看他，点了头。
“身在牢狱，衣衫却不染污秽。”
“出身虽微，胸中却有丘壑。”
“落笔能撼动天地。”
“后生可畏。”
“康成兄，闲话留到路上。”
蔡邕把手按在郑玄袖上，声音压低。
“先把人带出去。”
郑玄回过神，连忙点头。
“你拿着此诗随我们走。”
“不必怕。”
“陛下已经知道你的事。”
“这首诗，是陛下亲手推了一把才成的。”
“十常侍扣给你的罪名，撑不了几日。”
皇帝真动了手？
他喉咙发干，把纸往怀里掖紧。
刘昭青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他随即点头。
跟着两位大儒往外走。
过道尽头有一道门，门缝里透进白亮的光。
跨出那道门，阳光砸在脸上。
他眼睛一阵发酸，抬手挡了一下。
院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衣冠齐整，袖手而立，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有人踮脚，有人往前面挤。
“就是他？”
“那位刘公子，昭青？”
“怎会这么年轻？”
“那般异象，我还当是哪位避世的老儒弄出来的。”
人群后头站着一个高挑女子。
长发垂到腰下，发尾泛着一层金。
袁绍真在这里。
她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东西。
袖口卷到肘上，腕骨突出。
“我的车驾就在那头，你随我……”
蔡邕的话说到一半。
远处劈来一声尖喝。
“中常侍到！”
两位大儒的脸色同时变了。
围着的人潮往两边退，退得比风还快。
没人愿意拦在那辆车驾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