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她说她叫荀彧，要带我走
案上那张写满诗句的纸，忽然亮了。
金光顺着每一道笔画往外渗。
半间屋子被照成惨白，纸边抖了一下。
窗外的云被扯成细丝，一缕一缕往屋里沉。
山影、河影、云影，全被吸进薄薄一层纸背。
纸面自己转出一幅会走的画。
院墙外的屋瓦噼啪作响，街上有人喊了一声。
“它要去哪？！”
蔡邕嗓子劈开，眼珠几乎贴上纸面。
他的袖口扫过砚台，墨汁漫出来一线。
荀彧扶着案沿喘，肩头一颤一颤。
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到纸上，洇开一小圈。
“是……寻那个人去了。”
郑玄把手中竹简合上，木轴磕在案面。
两位老者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两人同一刻起身，椅子腿在砖上刮出声。
“快备马，赶去雒阳死牢。”
话没落地，他们的袍角已经扫出门槛。
院里马嚼子勒紧，车辕压过石阶。
仆役抱着马鞍往外跑，鞋底踩进泥水。
郑玄回头补了半句，声音压得低。
“多带两人，路上别停。”
马蹄声很快乱了，又被院墙吞掉。
卢植唤来仆役，想把荀彧扶去侧屋歇着。
她撑着案边直起腰，转身朝他作揖。
“卢先生，还请……请先生走一趟死牢。”
“把昭青带出来。”
这半句话说完，她那口气断了半截。
“异象和那篇万世作，都要落到昭青头上。”
“十常侍半路截人，这一步我不敢赌。”
卢植捻着胡须，指尖在须根上停了两停。
“嗯，确实。”
“我若是十常侍，也会这么做。”
他笑了一下，眼底没跟着笑。
“不过你记着，朝廷不是十常侍的朝廷。”
“雒阳城里，也不是人人都替阉党抬轿。”
“那座死牢，眼下万众瞩目。”
荀彧抬眼，睫毛上还挂着湿意。
“万众瞩目，就没人敢动手？”
卢植把披风按到她肩上。
“敢动手的人不少，敢当众动手的人不多。”
“百官的眼睛都搁在那儿，宫里也听见了风声。”
他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炭火噗地腾起一小簇，屋里添了几分暖。
“你落笔的时候，就该料到这一步。”
荀彧绞着手指，指背泛白。
“我料到过。”
“我没料到天会跟着一起动。”
卢植望着门外渐远的两骑，喉间压出一声短叹。
“你先歇着，我这就去托几位旧交。”
“真到了要人的时候，不能只靠蔡伯喈一人。”
一日之前，雒阳死牢。
过道窄得只容一人，墙根起着一层青黑的霉。
油灯挂在壁上，火苗被穿堂风推得歪斜。
铁栅锈得厉害，蹭一下袖口就落红痕。
最里头那间关着人，却听不见锁链响。
狱首蹲在栅栏外，隔着铁条看里头那位。
那人盘腿坐在草席上，肩背挺直，眼睛合着。
草席下垫着湿稻草，边角已经发黑。
“我说昭青公子。”
床上的人没应。
狱首搓了搓手，又把手按在膝头。
“你怎么还有心思坐着？这都第三天了。”
“上头一天三趟来问，我这差事快保不住。”
“那位荀小姐，再没露过面。”
栅栏那边静了一会儿。
刘昭青睁开眼，唇角轻轻提了一下。
“阁下别急。”
“快了。”
狱首一巴掌拍在膝上，灰尘扬起来。
“快了？哪门子的快？”
“你倒是给句准话，我这心天天吊着。”
“前天那位小姐走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我看她连路都走不稳。”
刘昭青把手掌在膝上贴平。
“她走得稳。”
“她只是把该写的都写完了。”
狱首听不懂，张了张嘴，又闭上。
牢里只剩水珠砸在石面上的响。
一滴，两滴，落在同一个位置。
他自己也在数。
那位小姐临走前留下话，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今日正撞上第三日。
他算得清，只是不肯讲给狱首听。
远处更鼓传过来，闷闷的，敲了两下。
他把肩背往墙上靠，墙皮凉得透骨。
隔壁牢房有人低声咳，咳完又躺回去。
外头忽然传来一串噼啪声。
像干柴爆开，也像布帛被人从中间撕开。
狱首撑着栅栏站起，脑袋险些撞上铁条。
“怎么回事？”
“方才上头就闹过一阵，脚步乱得很。”
“莫不是雒阳出了大事？”
他把钥匙串摸出来掂了掂，又塞回腰间。
“昭青公子你先别出去。”
“这死牢反倒最安稳，我去外头探探。”
他跑出去，脚步声在过道里撞着回音。
门板合上后的第二息，壁上那盏灯晃了晃。
火苗斜过去，又摆回来，油味压得更重。
刘昭青抬了抬眼皮，眉梢收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熬了三天，他早摸清了这里的动静。
过道不灌风的时候，灯不晃。
再一息，他那扇牢门的锁舌缩了回去。
铁铰链擦出一声轻响，门朝里开了半尺。
冷风钻进来，草席边角卷起。
一个影子先从门缝铺进来。
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搭到他的靴面上。
黑衣的女子从暗处现出身形。
黑纱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
腰间别着短刃，刃鞘上没有一点反光。
她落步无声，草席连褶皱都没动。
“你是……？”
“荀彧。”
刘昭青的目光往下走了一寸。
那身黑衣贴得紧，胸前平得像块木板。
他笑出声。
“你是荀彧，我还是曹操呢。”
面纱下那块下巴一动没动。
壁上那盏灯又晃了一下。
他见过的那位荀家小姐，身段丰润，袖口绣金线。
眼前这位贴着门框站，肩线瘦得能数出骨节。
“你认得曹操？”
声音偏清，尾音带着一点沙。
他记不起这把嗓子。
“那自然认得。”
“他可是乱世里的……”
话卡在舌根。
“奸雄”两个字差一点就吐出去。
眼下是中平六年，一百八十九年。
曹操还挂着西园校尉的名头。
心里装的是封侯拜将，是替汉室扫平边患。
那顶帽子扣得太早。
这话漏进那人耳里，他往后就别想走路。
校尉的位置本就不低。
那人身后还有好父亲、好祖父。
阉党这口虎口都没脱开，何必再招一尊大佛。
“…之英雄。”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稳。
“乱世里的英雄？”
那双眼睛动了一下，眼角弯了弯。
“没见过面的人，倒知道我。”
她笑出声，声音不高。
这话听在耳里，像寻到了同路的人。
“随我走，离开这死牢。”
“再迟一步就来不及了。”
刘昭青没有动。
“我们并不认得。”
“确实不认得。”
“那你来撬死牢的门，想过这一手会害死我？”
女子看着他，眼里那点光没散。
“害你？”
“雒阳上空生出异象，用不了几日，天下都要跟着晃。”
“异象？”
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桩事成了。
那位小姐当时嫌自己手笔不够，让他另寻卢植。
卢植果然又替他把路铺了一截。
出去之后，这一趟谢必须登门。
“你也不必担心阉党回头算账。”
“出了这道门，我送你去沛国。”
“老母、兄弟姊妹，一并接过去。”
“吃穿用度，我担着。”
“沛国？”
“嗯，到了那儿，你只管安心。”
她往前半步，又停下。
“怎么了？还拿不定主意？”
刘昭青没在拿主意。
他觉得这女子不像来救人的。
倒像来牵人走的。
面纱挡着脸，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不是情意。
那是一个人盯着稀世之物时才有的贪色。
“你放心，我不害你。”
“去了沛国，宅子、珍宝，我都能替你置办。”
“要人伺候，要珍馐美酒，也寻得来。”
她顿了一下，眉头轻轻收。
“只是你若好的是别人家的妻室，那也不打紧。”
刘昭青笑了一下，准备推掉。
“这位女丈夫说笑了。”
“我怎么会去喜欢嫁过人的女子。”
“我又不是……”
话没落地，门外又起了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