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一矛射穿天上那头黑兽
城那头已经乱成一片。
百姓涌上街,脖子全仰着。
“洪水!洪水来了!”
“黄河又乱了?”
“快跑啊,水要下来了!”
人挤人,鞋掉了一地。
袁绍也在人群里抬头。
“这是怎么回事?”
“朝里有皇甫将军、朱将军,还有那么多人杰。”
“黄河之乱怎么会有第二回?”
“这不是黄河之乱。”
曹操眼睛盯着天上。
“这是天生异象。”
“天生异象?”
“传闻儒生修到一定火候,开口、落笔都能跟天地通。”
“能让天地起异象的,除非写出传百世不坏的文章。”
袁绍听懂了,眉头没松。
“这天地动容,是不是动得有点太过了?”
“当年郑玄的名作写成,天地不过亮了一道白光。”
“那已经是传百世的东西了。”
曹操把嗓子压低。
“如今这一场,怕不止百世。”
“孟德你看!”
袁绍突然抬手指天。
“那儿站着一个人!”
曹操的呼吸停了一拍。
河底那道青衫影子站在那里。
他心口一阵滚烫,像有人往里塞了把火。
没让他失望。
这么狂的一篇,这么一场异象。
不正是那人梦里求的东西。
他得马上去见刘昭青。
“诶!孟德!你去哪儿?”
“死牢。”
“死牢?”
袁绍追了两步。
“可那金光明明是从卢植府里出来的啊!”
异象起来的那一刻,雒阳最高的几处楼阁全亮了灯。
权贵们同时把脸转向卢植府的方向。
那条倒挂的河,也就落进他们眼里。
“让父!让父!出事了!”
一个宦官从门外滚进来,靴子绊在门槛上。
还没站稳,一股看不见的力就把他按在地上。
“一点异象,慌成这样。”
张让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他站在窗边,眼睛死死咬着天。
“从卢子干府里冒出来的。”
“这些腐儒,不去躲着活命,倒还有胆子干这种事。”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腐儒对十常侍来说不算什么威胁。
名声太大,动起来烫手。
那些人也怕被扣上罪名,一道诏书毁了半辈子清名。
多数都往权力边上躲。
府门一关,谁也不想先递头。
敢在朝堂上顶着十常侍和何进的,寥寥几个。
卢植在张让眼里,本来不在这几个里头。
“大汉将兴。大汉将兴。”
张让的目光沉下去。
“真当凭一个庶民就能把汉室扶起来?”
“我兴,汉才兴。”
他抬起袖子,把窗框上落的灰掸掉。
他偏头,对着门外的人。
“传我的话。”
“城里所有常侍、宦官,朝里归我们这边的儒士,全部动天赐之力。”
“把那异象给我砸了。”
“一处黑气不够,就十处。”
“砸不碎,也要让那帮人手抖。”
“有谁违令,斩。”
“喏!”
窗外的光落进来,把张让的半张脸照白。
屋里的人哆嗦着退出去,命令一层一层往下传。
半个雒阳的门槛都被踩响了。
有人的鞋跑掉在廊下,没敢回头捡。
张让伸出右手,眼睛闭上。
他背后浮起一头漆黑的巨兽,影子压着整面墙。
墙上的画轴被那股气顶得直抖。
眼睛睁开的一刻,他一指戳向天上。
一道黑气从指头里窜出去,直扑那道河的影子。
黑气过处,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
府里这头,荀彧胸口一沉,像被石头砸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痕。
牙齿咬住,一口血硬咽回去。
纸上不能沾半点红。
“张让!”
蔡邕认出了那股黑气,嗓门都变了。
那等凶物,他怎会不认得。
“这种阉货,要毁万世之作。”
郑玄的胡须抖得停不下来。
两位大儒把气灌得更急,袖子都鼓起来。
“这是我们唯一能翻局的机会。”
卢植一步跨到荀彧背后。
“不能丢。”
他一指点在荀彧后心。
荀彧身上那股闷痛退了半寸。
郑玄和蔡邕也到了她身后。
两只手掌按上背脊,浩然气全数灌进去。
荀彧的后背热起来,像贴了三块炭。
方才连站都站不稳的荀彧,腕子忽然轻了。
笔下的字走得快了。
“快写。别让他们毁了。”
荀彧点头,牙关没松。
她左手死死按着纸边,指节顶得发青。
院外的佣人仰着头,声音都劈了。
“家主!黑气更多了!”
“还有……还有浩然气在打那异象!”
黑气只能出自十常侍。
浩然气,出在投了十常侍的那批大臣与儒士手上。
天上两道气撞在一处,炸开的声音闷得像雷。
郑玄看向卢植,眼神沉。
蔡邕的脸已经发灰。
这些读书人躲世、不站队,怕的就是连最后一块干净地方都守不住。
这一回要是砸了,三个人连埋身的地方都没有。
蔡邕的指头扣着门框,指甲盖全白。
卢植盯着荀彧的笔尖。
“把这诗念出来。”
“念?”
“念给陛下听。”
三位大儒的气拧到一处,从府里飞出一只透明的凤鸟。
翅膀一展,瓦上的灰都扬起来。
凤鸟的鸣声不高,落进耳朵里却挪不开。
凤鸟过处,街上的人都像站在三位大儒跟前。
耳朵里全是那首诗。
有人抱着门框哭,哭得说不出整句。
凤鸟快飞到宫墙,一头庞然的黑兽从楼顶扑下来。
爪子已经够到凤鸟的尾羽。
一声呼啸破空。
一杆长枪穿过黑兽的肚腹,把它钉着撞上宫墙。
宫墙上碎下来的砖落到街上,滚了两圈。
墙塌了一角,黑兽散成云烟。
大将军府的楼阁顶上,何进把手里的巨弓放下。
那张弓立起来比人还高。
弓弦上还挂着一缕黑烟。
他往张让府的方向看,冷笑了一声。
“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大儒起势,并不是为了他何进。
这个便宜,他捡得心安。
大儒要翻局,他何尝不想。
这一矛,他等了很久。
“再取一矛来。”
下人抱来第二杆,比头一杆还沉。
矛搭上肘,压在弦上。
矛尖对着张让府的方向。
风把何进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
“嘭!”
一声巨响从张让府里翻出来,天上的黑气应声断开。
那声音压得人耳朵嗡嗡,半城的孩子都哭了。
那些扑向异象的浩然气,还有别的什么天赐。
停了两息的工夫,一批一批往回收。
天上那道水影晃了晃,稳住了。
府里,蔡邕眼看威胁散了,肩膀落下来。
下一眼,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荀彧整个人往下塌。
笔杆在指间打滑,额上的汗淌到下巴。
她把下巴往回一收,汗滴在衣襟上。
“天地初开到现在,万世之作不是没有。”
郑玄把声音放低。
“可那都是先秦,天地还没大改的时候。”
“如今这一篇,该算头一回。”
“这丫头天赋极高,掌的又是高智天赐。”
“这文章引来的反噬,她撑不住。”
“再写下去,命都留不住。”
蔡邕回头去看卢植。
卢植也看出来了。
三个老头站在那儿,谁都不出声。
纸上已经写了大半,末尾几个字歪着。
院里的风停了,纸角却还在抖。
郑玄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一个拳。
一声龙吟从皇宫那头滚过来。
一条虚幻的金龙腾空,笔直扎进天上的异象。
龙鳞把半边天映成铜色。
半空的水影一实。
荀彧塌下去的身子直了起来。
腕子稳了,脸上的血色回来了。
她自己都愣了。
指尖上的汗一下子没有了。
卢植扭头看郑玄,郑玄看蔡邕,三个人脸上一起松开。
“是陛下!”
真龙之气,天底下只大汉天子身上有。
陛下听见了诗,看见了异象,也看见了他们的心思。
宫里那头再没有一点动静。
荀彧的手指重新扣紧笔杆。
笔锋在纸上走完最后一段。
腕子沉下去,又被什么托了一把。
最后一笔收住。
她搁下笔,人往后坐了半尺。
三位大儒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谁也没松开。
纸上那层光还没散。
天上那条大河慢慢往回退,水声从雒阳头顶一层一层减下去。
卢植捏着袖口,指节发白。
“这诗一出去,雒阳那帮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