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黄河从天上倒灌雒阳
卢植没顾上扶正木案,转身朝廊下喊。
“去把麒松笔取来。”
佣人脚下一顿。
“麒松笔?那不是家主十年前受的赏……”
“麒麟血染过的老松做杆,压箱底的宝贝啊。”
“去拿就是。别耽误功夫。”
卢植一摆手,把后半截话截断。
佣人不敢再张嘴,弯腰退出去,脚步从廊上滚远。
卢植在原地来回踱了两趟,鞋底蹭着地砖。
“好笔还不够。”
“还得有好纸。”
他停在窗下。
“府里存着几张金蚕纸。那纸看着华贵,摆出来赏人极好。”
“纸面上压着金丝,灯下一照能照出花来。”
“拿它承载这样一篇东西,托不住。”
荀彧在旁插进来一句。
“金蚕纸也够贵重了。先生,彧以为不必……”
“怎会不必?”
卢植转头看她,长出一口气。
“你不知道,雒阳的儒生,连天下读书人,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宦官把着手,外戚攥着印,朝堂上一半士族自己也在斗。”
“他们身后那些势力一碰,雒阳就成了这滩烂泥。”
他抬手比了个很低的姿势。
“还有一小撮人,只想天下太平,百姓碗里有饭。”
“他们清楚,这才是大汉江山能立住的根。”
说这些时,卢植的声音压得很平。
眉头拧着,眼底却没一丝浑浊。
“我们手里只有笔杆。能杀敌,撬不动雒阳。”
“如今这机会,砸到门槛上了。”
荀彧怔了怔,点头。
“原来如此。彧明白了。”
朝里有人往自家口袋里搂钱。
也有人像卢植这样,替汉室、替天下百姓熬着心。
刘昭青跟她要找一位能替自己出声的大儒。
这些大儒何尝不在等一个能翻局的机会。
眼下这个机会,对他们一样,错过了就没有。
“至于纸……”
卢植捻着胡须,眼睛望向外头的天。
“我记得康成兄年轻时得过一张瑞兽之皮。”
“他亲手制成了纸,宝贝得不肯动笔,一直压着。”
“现在该到用它的时候了。”
康成就是郑玄。
跟卢植同出一门,都是马融的弟子。
如今两人都算当世叫得响的大儒。
“郑先生不是避世去了?”
荀彧问得小心。
这年头雒阳乱成一锅粥,走掉的大家名士不止郑玄一个。
荀彧的兄长荀悦,也远远搬了出去。
“人是走了,眼睛还盯着朝里。”
卢植笑了一下。
“河图的事我写信告他。他今早的车马已经进了雒阳。”
“我写封书,用家里的信隼送过去。”
他当真提笔就写。
墨还未干,信就折成窄条,塞进竹管。
信上没写几句,笔走得很快。
佣人捧着鹰隼进来,鹰爪扣在木架上,一声尖哨。
竹管系上鹰腿,布条一解。
翅膀一展,檐下的竹枝又落了一串水。
“有笔有纸,还缺一方好墨。”
卢植又想起一个人,颔首。
“要论珍墨,伯喈家里有。”
伯喈这两个字,荀彧如雷贯耳。
蔡邕,字伯喈。
同样是名士,同样是一身硬骨头。
一肚子才学,见天儿叹气朝中之乱、阉党之毒。
卢植一句一句吩咐下去,仆从四散出门。
半日里,两位当世大儒被他的旧交情请动了。
雒阳城里那些还有心气的名士,也一并收到了帖子。
荀彧这才看明白。
这些人的心里不是没有匡扶汉室的火。
只是没处点,也看不见亮。
“河图出,大汉兴”这六个字,给了他们一点光。
眼下她要做的这件事,就是那根引火的柴。
日头偏西,府门外来了好几辆马车。
车轮压过门前石阶,木轴吱吱地叫。
走在最前的老者头发花白,一身素服。
他刚落地,抬眼就看到对面车上也下来一位老儒。
两人对望一眼,都愣住了。
随后各自点头,抖了抖袖子。
佣人领着两个老头往府里赶,脚步都不慢。
荀彧坐在客堂里,先看见郑玄。
平日难得一见的大儒,这回走得衣摆都飞起来。
他身后那个人,是蔡邕。
“子干,你可别哄我!”
郑玄一只脚跨过门槛就出声。
卢植笑着迎上去,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末了抬手指向荀彧。
“劳你再起一次势。”
荀彧把笔提起来,天赐往外一送。
三位大儒看见的东西,跟她看见的不一样。
她有天字天赐,也是天生的。
可这一辈子的书读下来,天地间那一丝变化参透了,眼里就是另一片天。
她看不见的,他们看得见。
看得见这些,郑玄和蔡邕的脸才一起发白。
“好啊,好啊……”
郑玄长长吐出一口气。
“伯喈那话没说错。大汉要兴了。”
“这下两位总算放心了?”
卢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不过,两位怎么都空着手来?”
郑玄回过身,冲随从抬了抬下巴。
“去,把车上那两件搬进来。”
蔡邕那边也是一样。
不到半刻,四个玉盒被仆从抱进客堂。
盒面雕着细细的云纹,凉得贴手。
荀彧的眼睛跟着那四个盒子走。
盖子一掀。
盒底垫着黄绫,绫边被磨得起了球。
一张皮纸躺在里头,表面浮着淡淡的光,像有活物在皮下游。
另一只盒里是一方砚。
砚池里墨色发乌,一条细小墨鲤正绕圈游着。
卢植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支笔。
笔杆上有细红纹路,贴着指腹还有一点温。
笔墨纸,三样东西齐齐摆在案上。
荀彧看着它们,喉咙发干。
这三件单拎出一样,都够换一座宅子。
卢植没让人搬桌椅。
三个老头撩起衣摆,直接在荀彧案前坐地。
地砖凉,谁也没吭声。
三个人的影子叠在纸上。
“文若,开始。”
卢植坐定就开口。
荀彧看着对面三位老人。
额角绷了一下,指尖有点凉。
她把手按在膝上,等呼吸匀下来。
纸铺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笔拿起,袖子往上提。
笔尖探进砚池,蘸那方不必人磨的墨。
墨鲤受了惊,尾巴一甩钻进墨底。
雪白的笔尖眨眼就成了黑的。
荀彧落笔。
笔尖刚触纸,她停住了。
腕子悬在半空,想了想。
平日那一手端正的书法,今天不用。
天赐顺着腕子流进墨里。
落下去的每一笔,都要跟天地对一次话。
蔡邕凑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声音。
“荀家小女怎么……不写平日的字,用起这么狂的……”
“君不见——”
荀彧的笔往下走。
蔡邕的嘴闭上了。
纸上腾起一层白光,亮得刺眼。
那光顺着纸纹走,像水漫过干土。
同一刻,府邸上头的天裂开了。
一条大河从裂缝里压下来,水声轰到雒阳城墙。
院里晾着的布被水气打湿,贴在竹竿上。
郑玄的胡须抖了一下。
卢植抬着头,手里还捏着那支麒松笔。
“狂放大气。”
郑玄嘴里念着,眼睛没离开那道水。
“胸中像装着一整个宇宙。笔势散得跟神仙一样。”
“这样的句子,竟落在如今这世道里。”
只这一句开头,就把他拽回三百多年前那个强汉。
一万个天字人杰,也压不住这一句。
光武帝重立汉室、天地大改之后,天字人杰一个接一个。
前朝那些大儒也算在里头。
没有一个能跟这一笔比。
这是谁写的?
郑玄和蔡邕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荀彧的额头渗出汗。
笔走得吃力,腕子打颤。
她眼前的画面挪到了那一天。
船舱里,江风把帘子掀得直响。
刘昭青站在船头,看着黄河水,衣角被风灌得鼓起来。
她笔下一转。
镜里那头黑发,早上还是青丝。
写到暮成雪三个字,墨色发沉。
天上那条大河旁边,多了一个青色的人影。
那人抬头看河,手背在身后。
身量那么小,年纪那么轻。
嘴里念出来的字,却比天上那条水更响。
“这是传世之作。天地认了。”
郑玄站在院里,脖子仰得发酸。
“异像就是诗里的景。那……就是写诗的人?”
“那莫非是……”
两个大儒对望,谁也没把话说完。
卢植望着天,喉咙里滚出一声叹。
“伯喈,还好那日早朝,你我都没揣着手看。”
“能让大汉再起的,不是河图那种朽木。”
“是这种经天纬地的人。”
郑玄和蔡邕都点了头。
蔡邕回过头。
堂里的荀彧还伏在纸上。
蔡邕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
“不好!这丫头气血不够,写不完!”
“我们得搭手。”
卢植和郑玄一齐站起来。
这篇要传万世的东西,今天必须落地。
卢植一拳砸在柱子上。
“今日这诗写不完,我们三个谁都别想走出这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