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雒阳的纸全被抄光了
那一阵拍门声,把两日的盘算全敲碎了。
万世作的分量,他算轻了。
那天天象砸在雒阳的动静,他也算轻了。
雒阳才子学士追捧的疯劲,他更算轻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
一只手掌按上他肩头,摇得脑仁撞向墙。
“公子!昭青公子!快睁开眼!”
“出什么事?十常侍的人摸进来了?”
刘昭青一下坐起,手先摸向枕边。
“十常侍没来,来的是朝里的重臣。”
“还有雒阳的儒生,全挤在门外。”
“他们说,要见公子。”
“睡一觉的工夫,我就把人得罪了一圈?”
“我这落脚处,他们打哪儿听来的?”
佣人急得直摆手。
“不是得罪人。”
“是听了公子的诗,都想来看看人。”
“至于怎么晓得的……小的也不清楚。”
刘昭青沉默了片刻。
“不见行不行?”
佣人的脸皱成一团。
“来的人里有儒生。”
“有朝廷的将军,还有校尉。”
“宫里的大臣也到了。”
有人把佩剑解下来,交给门房。
剑鞘磕在案上,堂里都听见了。
“九卿也来了,还有……”
后半句没往下说。
刘昭青听懂了。
“行了,我起来。”
他把薄被往边上一推,脚先落地。
鞋摆得歪,脚伸了两次才找着。
他胡乱擦了把脸,束起发。
蔡邕在廊下等着,脸色也难看。
“我怕是忘了天上还有鹰隼在打转。”
“养熟的扁毛畜生,眼睛比人毒。”
“你在院里走动,被它瞧见,住处就藏不住。”
事到这一步,退无可退。
人得上堂去见。
拜帖在门房里堆成一小摞。
前厅的椅子不够坐。
佣人搬了条凳进来,还是有人站着。
穿朝服的那几位,腰牌在门外晃。
纸不够用,有人把名字写在木片上。
巷口停着七八辆车,车夫互相骂。
来的人多数只是好奇,想看看写诗的是个什么模样。
倒没几个是揣着刀子来的。
有人进门先作揖,起身就问诗里的字。
有人背了一段,背错了,请他改。
还有人捧来竹简,请他把名字落上去。
刘昭青一一应下。
他的思路比这年头的人快一步。
话递过去,接得住。
碰上问得刁的,他笑着往回引。
除了身上发沉,倒也没受什么气。
这一沉,沉了整整两天。
一天见几十号人。
中午没摆席。
他端着碗在人堆里扒了两口。
说到后头嗓子哑了,端碗水润一口再讲。
蔡邕在旁边替他挡了几回。
挡不住的,就由他自己接。
蔡邕索性把书房门闩上,怕人摸进去。
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蔡府那道门槛,被踩得发白。
堂里的炭盆换了三回。
茶壶提进来,提出去。
有人坐着不走,非要听一句半句。
人散了,院里浮土上踩出一层脚印。
末了卢植、郑玄一起登门。
三位大儒往堂前一站。
那股疯劲才算被压住。
就在这两天里,雒阳城里卷起一阵昭青之风。
两篇诗传得比车马还快。
东市的纸价一天翻了三倍。
有精明的,把抄本拆开,一行一行卖。
有人把诗刻在木牌上,挂在自家门楣。
有人拿去给小孩当字帖描。
传到最后,出了一桩怪事。
偌大一座雒阳城,纸没了。
买纸的人从东市排到西市。
铺子里的存货见了底。
西市卖纸的老掌柜蹲在门槛上发愣。
他卖了三十年纸,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有人拿布换,有人拿铜钱砸柜台。
连账册都被抽去抄诗。
末了连糊窗的粗纸都被人抱走了。
茶楼顶层的阁子里,窗子开着。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立在窗前。
甲片擦得能照人,袖口收得利落。
她垂眼看着下面的街。
风把楼里的茶烟扫得歪斜。
案上两只茶盏,一只早空了。
她的甲片撞着桌角,响了一声。
天刚亮,街面上已经走不动人。
楼下卖胡饼的摊子排到了街心。
蒸笼揭一次,白气冒一层。
街东又来了一队车,车上码着整匹的绢。
往常这个时辰,街上多是挑担讨生活的百姓。
如今放眼看去,全是衣裳干净的公子。
还有打扮齐整的大家闺秀。
三五个凑成一堆,围住中间一个人。
中间那位不论男女,手里多是一张纸。
或者是半幅锦缎。
上头写的,是那篇将进酒。
“这就是那首把雒阳的天捅出窟窿的诗?”
“气魄这般大,居然是在牢里写出来的?”
“何止捅窟窿,麒麟都下来了。”
有人念起诗来,念得跑调,旁边一片笑。
“我祖父说活到这把岁数,没听过写诗能招来瑞兽。”
“这位刘昭青到底是什么人?”
“听说年纪不大,不晓得能不能见上一面。”
“张小姐,这就别想了。”
“这两天去求见的人把门槛都踩塌了。”
“指不定有多少大臣想把女儿许给他。”
“哎呀,想一想也不行嘛。”
“这气势,才是万世作的样子。”
“我得赶紧抄一份,寄去扬州给我朋友。”
“你那字歪得像虫爬。”
“虫爬也有人抢着要。”
“赶紧走,晚了半幅绢都摸不着。”
街上的话,一句句飘上阁楼。
袁绍的眉心拧起来。
她拧眉,不是说这两篇诗名不副实。
她在意的是满城的味道。
整座雒阳像泡在一种东西里。
那东西叫盛世将至。
河图现,汉室兴。
万世作一出,祥瑞来朝。
这些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
她不是不信。
这话她在心里转过两圈。
转过之后,还是原来那点意思。
可雒阳的局,一点没动。
十常侍一个个活得好好的。
何进照样横着走。
那些士族,连她自己的家门里,也各揣着各的算盘。
连她的好友曹操,这三日也抱着一卷诗。
整日赖在这阁子里,捧着就不撒手。
他念一句,手指在纸上跟着走。
念到合意处,脚还颠一下。
“但愿苍生俱饱暖。”
曹操念了半句,停了停。
“牢里只有行刑用的炭。”
“他偏偏看见炭的另一层用处。”
“此人虽不是人杰,眼界已经越过人杰太远。”
“我原以为雒阳有个荀文若就够瞧了。”
“没想到又来了个刘昭青。”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该是他在平原散财时的心气。”
“心里揣着抱负,梦里都是盛世。”
“还揣着为民的一点真。”
“荣华富贵落在他眼里,怕是连粪土都不如。”
曹操仰躺在案上,头发散着。
手里的抄本举到眼前。
眼睛盯着纸,嘴里念个不停。
楼板被他压得吱了一声。
茶盏搁在手边,凉了半盏。
“阿瞒。”
袁绍转过身,语气里带刺。
“看两天两夜,眼不酸?”
“好东西看一千年也不腻。”
“不就是两篇诗?”
袁绍的指甲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打光武帝那会儿算起,没人写出过这样的东西。”
“可它能改什么?”
袁绍把窗推开半扇。
风灌进来,吹动案上那叠抄本。
“诗一出来,十常侍难不成挨个暴毙?”
天象过去两日多了。
十常侍个个活蹦乱跳。
诗做不到这件事。
街上的笑声顺着窗缝往上爬。
“本初姐,眼睛别只盯着皮。”
曹操的目光还黏在纸上。
“就说如今雒阳这股热闹。”
“庸人瞧着是晨光。”
“明白人看得出来,这是落日最后那点余辉。”
“阉党外戚不清干净,天下就要进长夜。”
袁绍又皱了一次眉。
她想了想,把话接过去。
“你的意思是,刘昭青被那些原本中立、避世的大儒看中了。”
“朝里多出一股新势头。”
“可这股势头最硬的骨头,是那几位老儒。”
“老儒手里,攥着的只有笔杆。”
“阿瞒,你我都是校尉,该清楚。”
“想把这层黑刺破,手里得有能真改局面的东西。”
“精兵,士卒。”
“还有能把人拢成势的人杰。”
曹操说到这里,把抄本扣在脸上。
这话底下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要真能凭几篇诗兴了大汉。
十常侍也不必修这趟乱政。
大儒更不必往山里躲。
窗外的喧声忽然矮了一截。
袁绍把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她盯着街上那群搂着锦缎的人。
那些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光。
那层光照不亮宫墙。
“那就等着看。”
“这位昭青公子,敢不敢把手伸到十常侍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