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两位大儒争着要我住他家
刘昭青把后脑勺抵回车壁。
木棱硌着骨头,颠一下,磕一下。
腕子上还留着勒痕,麻绳勒的,一片紫。
车厢里一股旧檀木的酸味。
尘土从帘缝挤进来,落在膝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牢里的霉灰。
衣襟上还沾着干草屑。
铁链磨破的地方结了薄痂。
车轴吱呀,碾过石缝就往上跳一跳。
蔡邕坐在他对面,眼皮垂着,冲他点了下头。
那意思很清楚:就这么定了。
他心里有数,这两位憋着一路没提笔。
刘昭青这才把前头的事串起来。
荀彧写的那首引来天象的原诗,早已飞进宫墙。
此刻多半压在御案上。
亲眼看着万世作落笔的两位大儒,一路追到了死牢门口。
他们能忍住不在车厢里逼他重写,定力已经惊人。
非要等进了卢植府才动笔,图的是府里那套笔墨。
宫里的原作讨不回来。
御案上的东西,谁开得了口。
剩下的路只一条:让他再写一遍。
卢植府里藏着好砚好墨,车驾就往那边赶。
大儒压得住手。
蔡邕的袖口压着膝,指节却泛白。
雒阳城里其余的儒生,还有那些爱诗赋的士族子弟,压不住。
郑玄的指节在膝头敲了两下,敲得急。
“快些。”他朝帘外丢了一句。
车夫应声甩鞭。
“吁!”
车驾往下一沉。
车夫把缰绳勒死,马脖子往上一扬。
前蹄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帘子被喷得一鼓。
“怎么回事?”郑玄的嗓音朝帘外顶出去。
“回家主,前头……前头的路让人填满了。”
“填满了?”
蔡邕挪到车门边,指尖挑起帘角。
风灌进来,夹着人声,还有一股闷出来的汗味。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郑玄掀开另一侧的帘子。
脸色跟着沉下去。
外头那条道,塞满了人。
离卢植家门还有百丈,路面被车驾与儒生堵死。
车轴顶着车轴,肩膀擦着肩膀。
吵闹一层压一层,全朝一个方向涌。
卢植的府邸。
那日破天的那道光,就是从那一处冒上去的。
这么多人奔着什么来,不用问。
墙根蹲着两个卖饼的,箩筐早空了。
今天的生意,比往天好上几倍。
“让让!别蹭我的绢!”
“你那绢抄全了吗?末一句写的什么?”
“我没抄全,我就来看个热闹。”
“看什么热闹,我要见那位写诗的公子。”
声音从帘缝钻进来,一句压一句。
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架上肩头。
车夫扭头,一只手还攥着缰绳。
“家主,还往前赶吗?”
“赶不得。”郑玄把帘子放平。
“这……”蔡邕捏着帘角,转头看郑玄。
郑玄捋着胡须,指腹在须根上磨了两下。
“子干这会儿出不了门。”
“我们这会儿下车往里挤,街上非乱成一锅。”
“你我年纪都不小。”
“昭青还没练到能独自扛鼎的地步。”
“带着他往人堆里扎,不妥。”
蔡邕颔首。
“我也这么想。”
“那就不进。”郑玄把袖子往回收。
不去卢植府,剩下的去处不多了。
城里能落脚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刘昭青手里正好捏着第二个。
“我回荀家去,成不成?”
“不成。”
“也不成。”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
两位大儒一齐朝他摆手,掌心朝外。
那份干脆,跟方才撵张恭、顶何苗时一个架势。
刘昭青怔住。
他就是惦记着荀彧那处宅子。
这会儿荀家门口,总不至于也堵成人墙。
张辽、吕红还守在府里,等他捎个准信。
那两个人从昨夜起没合过眼。
郑玄与蔡邕对了一眼。
“荀家那座宅子在城东南,不大,地方也偏。”
“静是静,不太安全。”
“康成说得在理。”蔡邕的胡须抖了一下。
“十常侍跟何苗这会儿是收了爪子。”
“背地里使绊子的路数,他们最熟。”
“封赏的诏书还没下来,你该蹲在稳妥处。”
刘昭青咂摸了一会儿。
话有道理。
道理也不多。
“诏书都下了,十常侍和何进这会儿不敢冒险。”
“再说,雒阳满城的人,我认得的只有荀彧一个。”
这话落地,两位大儒的眼里同时亮起来。
亮得有点快。
“恰好……”
“刚巧……”
话又撞在一处。
两只手同时抚上各自的胡须。
两人齐齐对视。
眉毛都皱紧了。
对方心里打什么算盘,彼此门儿清。
想的原是同一桩事。
“伯喈,你这算什么脸色?”
郑玄压着花白的眉毛,下巴抬起来。
脸上浮着一层火气。
蔡邕活了半辈子,看出那火是装的。
“康成兄,我哪里有什么脸色。”
他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倒是康成兄,你又是何故?”
说完,他转向刘昭青。
“我不过想留昭青在家歇几日。”
郑玄笑了一声。
“我不是爱拿资历压人的性子。”
“伯喈,我可比你长六岁还多。”
“雒阳城里,我这把老骨头的名望还压得住事。”
“昭青住我那儿,更稳当。”
“康成兄的才学,伯喈向来敬佩。”
蔡邕拱手,拱得很低。
直起腰,脸上换成难色。
“可你不应何进的征召,气节是高。”
“高到宫里没给你留位置。”
“你才回雒阳,宅子还没收拾出来。”
“这么把昭青领进去,安全两个字我不敢提。”
“怎么不敢提?”
郑玄声音不高,眼皮都没抬。
“我在雒阳虽是新归,门生在朝中领官的不止二十个。”
“手下的人杰,随便拨五六个过府守着。”
“昭青的安稳,还定不下来?”
“话是这话。”
“康成兄,你家宅子还是没收拾好。”
“……”
刘昭青在旁边看着。
两位大儒嘴上客气,衣角却在飘。
袍袖贴着车厢壁鼓起来,又落回去。
车厢角那片木屑被吹得打转。
那点浩然气,怕是用上了。
好在两人算得清账。
车驾在道上停得越久,前头那些人越容易回头。
真被围死,跑都跑不脱。
商量到最后,郑玄松了口。
昭青先住进蔡伯喈府里。
稍后郑玄与卢植一道过府。
这么排,最省事。
郑玄掀帘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极轻。
“三日之内,我来接人。”
车驾掉头。
绕开人堆,钻进一条窄巷。
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土。
车夫贴着墙根走,鞭子都不敢扬。
拐进一处背阴的墙角,郑玄下了车。
他自己那辆车停在墙根,车夫抱着鞭子打盹。
帘子一落,车轮碾着碎石走远。
刘昭青回头看了一眼。
蔡邕嘴角的笑快扯到后脑勺去了。
“昭青啊。”
“这几日就住我这儿。”
“我那书房里,纸是现成的。”
车停在城心一带的蔡府门前。
门环是铜的,被人摸得发亮。
台阶三级,边角都磨圆了。
门里迎出两个仆人,衣摆都整。
廊上挂着一盏未点的灯。
下车之后,蔡邕没急着提诗。
人已经住进府里,急什么。
他扫过刘昭青身上的囚服,眉头一抽。
“去街上买两身衣裳,要快。”
下人应声就跑,鞋底拍着石阶。
“再跟厨上说,做几道好菜。”
“肉要有,酒先温上。”
他自己钻进书房。
抱笔,抱砚,抱纸。
未雨绸缪四个字,全写在背上。
砚台洗了三遍,水换了四回。
先吃先穿,诗的事往后搁。
院里两株竹子,叶子被人剪得齐。
风一过,刷啦一阵。
门房的小厮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檐下的铜铃被风拨了一下,声音不大。
刘昭青被引进东厢。
帘子换下,粗麻换成细绢。
领口有点硬,磨着脖子。
他坐在案前等菜。
案上放着一只陶碗,碗口缺了个小口。
窗外有雀子落在竹子上,抖了一下又飞走。
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小。
他把方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是出来了,事没完。
阉党还没埋进去一个。
那帮人和外戚,也不会眼看着一股新势头往局里挤。
他数了数日子。
从进死牢到出死牢,才三日。
三日里外头已经换了一副脸色。
想这些之前,他先想起牢里那个女人。
穿得素净,说话平平的一个人。
“袁绍的朋友……叫我往沛国去……”
“还夸我诗写得好,说我是她的知己,呃……”
一个念头冒出来。
念头刚起,眼角扫过侧门那边。
门边探出半个小身影。
丸头扎得齐整,发梢泛着稚黄。
脸嫩,眼睛大,水汪汪的。
衣裳干净,一看就是被仔细打理过的。
小丫头两手扒着门框,往里偷看。
一只脚还踏在门槛外。
刘昭青偏过头。
她立刻把手抓紧,身子往门后缩了半寸。
身后忽然起了一声。
“如何?昭青,这身衣裳合身吗?”
小丫头身子一哆嗦。
小手没扒稳,整个人朝前扑出去。
噗通。
脑门磕在地板上。
一声呜咽,两只手揉起额头来。
“咦,昭姬怎么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