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麒麟落在死牢门外
一辆漆黑车驾驶进院中。
拉车的马通体乌黑,额上生着一只角。
车轮碾过青砖,声音闷得压人。
院里的人被这声音逼得往后缩。
车驾停稳,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张恭下车时扶着车辕,指节发白。
脸上一层青气,像许久没睡。
眼下两团乌黑,唇色淡得像纸。
“郑玄,蔡邕。”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也敢来撬死牢?”
他站定就是一串呵斥。
唾沫星子溅在砖上。
“此子本来没有死罪。”
蔡邕的声音很平。
“谈不上撬,我等只是把人带出来。”
张恭眼皮一挑。
从前那位蔡伯喈见了他,只会低头。
背地里骂两句阉党,当面连眼都不敢抬。
今日倒硬了。
“蔡伯喈。”
“你不会以为一个庶民,能替你们这些腐儒撑腰?”
“我等所求,从来不是与十常侍掰腕子。”
郑玄往前半步,把话接过去。
“我等求的是大汉江山,是天下苍生。”
张恭把目光转到他身上。
“郑玄,你随王允出雒阳,一走就是许久。”
“如今倒回来了。”
“看样子,王允那几位也要陆续回城?”
“河图一现,大汉当兴。”
“这确实是件好事。”
他的语气转得快,脸上甚至堆起一点笑。
“既如此,也让我等十常侍添一份贺意。”
“把这位刘昭青请去让父府上坐坐。”
“两个时辰,原样送还你府上,如何?”
“你心里那点算盘,街上都听得见。”
郑玄的声音落下来。
“请回。”
张恭的眼皮压低,目光细成一线。
袖口底下,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刘昭青背脊一麻。
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
身周空气像被谁拧了一把。
他偏头,一枚半透明的箭矢已经贴到胸前。
“张恭!”
郑玄一声暴喝。
一股厚重的气息从他身上压出去。
那枚箭矢在半空碎成粉末。
粉末落在青砖上,风一吹就没了。
气浪扫过来,围观的人踉跄着往后退。
张恭也被推得退了半步。
“莫要以为儒生好欺。”
郑玄盯着他,一字一顿。
张恭稳住脚,笑了一声。
“你与蔡邕为那篇诗耗了力气。”
“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这点我看不出来?”
两位大儒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蔡邕的袖口被人从后头拉了一下。
“把人交出来。”
“不然休怪我不敬长者。”
张恭的语气轻飘飘。
“车骑将军到,闲人让道!”
后方又是一声高呼。
一匹烈马从远处直冲过来。
马蹄踏上车驾,木板裂开的响炸了整个院子。
一块木片飞过来,擦着人头皮过去。
那辆漆黑的车被踩成一堆废木。
马上的人披着银色甲,肩背宽得吓人。
何苗。
张恭冷眼看着他,把名字吐出来。
何苗,大将军何进的弟弟,如今挂着车骑将军的印。
“你砸我的车?”
何苗坐在马上,低头看那堆木片。
“这是你的车?”
“我还当是不要的废木头。”
“不然怎会摆在死牢门口?”
旁人怕阉党。
他是当朝最大的外戚,他哥哥是大将军。
这份怕,落不到他头上。
他翻身下马,甲片撞出一串脆响。
马被缰绳带着往边上让了半步。
先朝郑玄与蔡邕拱了拱手,笑了一下。
目光再转到刘昭青身上。
“你就是昭青?”
“别怕。”
“大将军叫我来的。”
“两位先生让一步?”
“我把他带回大将军府。”
郑玄与蔡邕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走了一头狼,又来一头虎。
“你们就不能问问我?”
刘昭青开口了。
张恭的脸一僵。
“此地有你说话的份?”
“为何没有?”
何苗笑了笑,偏头扫了张恭一眼。
“他连那话儿都没有,偏偏能开口。”
“我这儿齐全,倒要闭嘴?”
“何苗……”
张恭的手指在袖里动了一下。
何苗直接把长刀拔了出来。
刀身出鞘的响拖得很长。
院里静得能听见刀风。
“张恭,你作威作福惯了。”
“真以为凭你那点手段,能跟我对上?”
郑玄与蔡邕对了一下眼神。
这是个空隙。
蔡邕朝刘昭青使眼色,意思是跟着他往侧边走。
抬眼一看,那少年却在看天。
“怎么了?”
“天上有东西,正往这边来。”
“从天上?”
蔡邕心里一跳。
这孩子莫非被吓糊涂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破了嗓子。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
“是麒麟!”
所有人抬头。
张恭抬头,何苗也抬头。
天上有一只麒麟,踏着云往这边跑。
云脚被踩得散开,露出后头的日头。
周身笼着七彩虹光。
几只仙鹤绕着它转。
它往下走,云被踩出一圈一圈的纹。
落到众人面前时,脚下没有一点响。
就停在刘昭青身前三步。
“天生异象,瑞兽来朝……”
郑玄的声音发颤。
蔡邕的手抖得厉害,指头都指不稳。
这一下,再没人敢说那篇诗是假的。
大汉要兴了。
麒麟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张纸。
刘昭青还在犹豫要不要递出去。
纸自己飘了起来。
诗里的山河从纸面飞出来,卷成一个球。
麒麟张口,把球叼住。
四蹄一蹬,回到雒阳上空。
一声鸣叫,像幼龙的嗓子。
球被它咬破。
七彩的光在城上铺开,像一幅摊开的画。
仙鹤齐鸣,天上落下甘露。
水珠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抖。
城外稻禾拔节,河里鱼群挤成一片。
有人伸手去接那水,接了满掌。
城中病者起身,粮仓一夜满起来。
刘昭青手里那张纸也飘走了。
飘的方向是皇宫。
“陛下有诏。”
“守宫令荀彧所录之诗,乃刘昭青所作,已成传世之物。”
“招祥瑞,降甘霖,此为大汉再兴的兆头。”
“昭青才高,功劳亦重,择日封赏。”
圣诏从宫城那头滚过来。
院子里的人齐齐朝皇宫方向跪下。
郑玄跪了,蔡邕跪了。
刘昭青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砖上,疼得很实在。
他没敢抬头,只听见四周的吸气声。
他这才把背上那口气放下。
两位大儒激动得说不出话。
只有张恭站着,脸黑得像锅底。
诏书一落,宦官与外戚都失了由头。
皇帝亲口要封赏,那顶谋反的帽子自然散了。
何时封赏、封些什么,诏里没提。
可满城都听见了这道诏。
事情就算钉死了。
让那些人心里发毛的是另一桩。
他们摸不清宫里那位的算盘。
那位贪享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可这江山,仍旧握在未央宫手里。
宦官与外戚没弄清这一手是兴之所至还是成算。
雒阳便有了几日清静。
张恭走了,何苗也走了。
郑玄与蔡邕把刘昭青架上马车。
车厢里,他与两位大儒对着坐。
两人面色都平,眼睛半合。
手指在胡须上一下一下地捋。
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这边溜。
嘴唇动了动,话又咽回去。
憋了好几个来回。
刘昭青低头忍住笑。
他这点定力还算够用。
“两位先生,我们这是去哪?”
他拱手问。
到雒阳头一天就下了狱。
城里的路他不熟。
可这条道不是往荀家去的。
荀家在城东南。
车轮现在朝北。
“去子干府上。”
郑玄睁眼答他。
子干,卢植。
刘昭青点头。
不出岔子的话,荀彧也在那儿。
这一趟能全身走出来,卢植出了力。
那位偶然结识的荀小姐,也出了大力。
这份人情得当面还。
“可我这身囚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袖子破了一道口,衣角还沾着草屑。
“两位先生看,要不我先回荀府一趟。”
“沐浴换身衣裳再去?”
蔡邕摇头。
郑玄也摇头。
“不可。”
“不能耽搁。”
“为何非得即刻去卢先生府上?”
郑玄把手从胡须上拿开。
“自然是再写一份将进酒。”
“就在今日,就在卢府。”
“天子还要看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