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他想拿我当一枚棋子
满屋的香气压得人头发昏。
刘昭青在离张恭十步远的地方立定,弯腰,头低到看不见对方的脸。
四下的桌案椅榻都是好木,油光压着暗纹。
鎏金的、镶玉的器具随手摆在角落,像不值钱的摆设。
平原五年,他两脚没停过,眼睛又比旁人早看到几步,攒下的家业也算厚。
摆进这屋里比一比,溪水比江河,石子比泰山。
十二个人这些年从天下刮走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张恭半靠在檀木榻上,眼皮只抬了一条缝。
“怎的?你像很意外。”
刘昭青把翻腾的念头往下压。
对这十二人的厌,已经沉到手心里。
眼下这时候,为一句闲话结仇,不划算。
成大事的人不拘这些小账。
连这点气都受不住,他也不会在平原站住脚。
“确实意外。”
他把腰再弯低些。
“草民没想到,朝中受陛下看重、又让百官敬着的张大人,会记得草民这样一个人。诚惶诚恐,不知该说什么。”
“哈哈哈。”
张恭笑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
“你这小子,一身白身,话说得倒比那些士族名士顺耳。”
“朝里就该多用你这样的年轻人。那些老儒世家,一个朽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一个男仆捧着一盘荔枝,跪到榻侧,把果盘举过头顶。
张恭拈了一颗,指甲掐开壳,慢慢剥。
“不过昭青啊,你听来的那些话,旧了,也浅。”
“陛下看重咱家,这一句真。百官爱戴,这一句假。朝里那些官,想生吞了咱几个的,一抓一大把。”
“就说那位奉旨去平甲子贼的大将军。咱在他眼里,是肉里的一根刺。他巴不得咱明儿就倒在陛下脚边。”
大人物说话从不白说。
尤其对着一个比自己低太多的人,更不肯白费唇舌。
这话头一层,是试他识不识时务。
第二层,是把眼下最扎眼的仇家点给他看。
大将军何进。
那么张恭叫他来的缘由,也就露出个角。
刘昭青要做一枚棋子。
一枚阉人拿去跟外戚抢权的棋子。
“大将军的名号,草民在平原也听过。”
他仍旧低着头。
“只是大将军是皇亲,草民不敢多嘴。”
话说得老实,也守得死。
表态?他不肯。
他愿意站在漩涡边上,绝不肯让漩涡转到他脚底下。
那里头站着的,都是垫命的。
“这话倒不假。何进那人心眼比咱家小得多。”
“他若听见你议论他,凭你这身白身,随手寻个由头就把你办了。城外桑树底下挖个坑,过几日连骨头都翻不着。”
张恭把剥好的果肉塞进嘴里,眼角往这边斜。
“往后在雒阳撞见他,躲远些。”
“草民与大将军之间隔着天,撞不上的。”
“这可说不准。”
张恭又笑了一声。
“既然不是蠢人,那就该想明白——咱在文武百官跟前,特意向陛下提你在平原的作为,是要做什么?”
他不绕圈了。
“草民……才到雒阳,实在不知……”
装糊涂是本钱。
心里有数是另一回事,嘴上认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向阉人低头投诚,他没蠢到这一步。
阉人手里的权,撑不了太久。
更要紧的是,他脚下这条路,容不得他和阉党掺到一处。
一旦掺进去,前头铺下的那些东西全得塌。
眼下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往低里踩,从何进和这十二人之间那团乱麻里把腿抽出来。
“当真不知?”
张恭的目光抬起来了。
刘昭青后颈一凉,像被人拿冰块按了一下。
这一位也有人杰之力?
在十常侍里排末尾的角色,眼皮一抬就有这样的分量。
“确实不知。”
他把腰弯到底。
“哈哈。”
张恭摆手让人把果盘撤下,扶着榻沿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只手把他扶直。
“别怕咱家。咱家怎会不知你生在钜鹿,一辈子没出过河北?既没出过河北,哪晓得雒阳的事。逗你玩罢了。”
坐在上头坐久了,喜怒都收在皮肉底下。
这还只是十常侍里最不起眼的一位。
张让、赵忠那两位,得是什么光景。
“不过……”
张恭摇着头,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的事,咱家听过。救万民,斩恶蛟,黄河那场乱子里,你保住了大半个平原县。英雄好汉。”
“以前朝里也传过别处的‘英雄’,传得热闹,没一个像你这般扎眼。”
他绕回榻上坐定。
“黄河那桩事,王允、蔡邕那些人听了,必定要夸你几句。八校尉里的武官,怕也要往你身上多瞧两眼。那些人……”
张恭的嘴角往下一压。
“把咱几个看成洪水。”
“可这些人,若用得顺手,反倒能推着洪水漫过堤,一直淹到大将军府的门口。”
刘昭青在心里把人名过了一遍。
王允、蔡邕、八校尉,按他从荀彧那里听来的说法,心里还装着汉家。
社稷晃成这样,他们对乱政的阉人没有好脸色。
十常侍没动这些人,偏找上他。
后头那句淹到大将军府门口,意思已经不加遮掩。
“大人是想让草民去结交朝中的士族名士?”
张恭脸上松了,笑从眼角铺开。
“昭青聪慧。”
“那些腐儒、那些武人小吏,咱家不惧。陛下也不会听他们那些话。”
他眉心拧了一下。
“可这股力气摆在那儿,谁都不能当没看见。如今这光景,尤其不能。”
“平贼回来的何进,近来又不老实。那些腐儒士族,脚跟往他那边挪了……”
刘昭青的心一直往下坠。
这是要他去做内应。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饭。
阉人一句话,天子龙颜一动,诏书下了,召他入宫受赏。
赏他治水?
他救了百姓,跟这十二个人有什么干系。
他那点名声能被朝中名士挂在嘴上,能换士族一时的青眼。
在这十二人眼里,这便够当一把使的刀。
“看样子你猜到了。那咱家也不必多说。”
张恭看着他睁大的眼睛。
“这事不要你出钱,也不要你出别的力气。你要什么,只管到咱家府上来取。事成了,高官厚禄许你,封侯也使得。”
加官进爵。
对一个白身,这是一步跨过两三个阶级。
照张恭的说法,他手里还能有一笔用不完的钱。
这时候点头,他转身就是阉人跟前的红人,雒阳城里的新贵。
刘昭青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头低下去。
“谢大人厚爱。只是……草民与朝中那些名士大儒,素来不熟。”
“多走动几回不就熟了?”
张恭笑着,像想起了什么。
“哦,你是嫌在咱家名下办事,名声不好听?”
这一处,张恭宽得叫人意外。
“这也无须忧心。你尽可在外头与咱家不认。事情办妥就成。”
刘昭青不再答。
张恭脸上的笑,一层一层退下去。
这年轻人低头哈腰,礼数一样不缺。
可那副脊背,没有一点要认主的意思。
“你嫌咱家许你的东西轻?”
“还是说,你觉得咱家给不了你官?”
刘昭青摇头,拱着手。
“张恭常侍的手段,草民清楚。草民做那些事,不图官爵,图的是平原百姓能活。”
“救平原的百姓?”
张恭笑出声。
“你的眼界就只到这里?”
“草民眼低,只看得见百姓的苦。”
张恭的指尖在榻边扶手上一下一下点着。
“你是觉得,咱家不配与你为伍?”
“草民不敢。”
这样的前程摆在眼前,他不伸手。
在外人眼里,这里头没有一点道理。
如今连城门口的摊贩都晓得,中常侍一句话能遮住半边天,抱上一条腿就能跟着飞。
草鸡送进凤凰窝还不肯变,这样的事张恭也见过。
那股气,跟腐儒挂在脸上的“傲骨”一个味道。
“你走吧。”
隔了好一阵,张恭才开口,声音淡得像随口一说。
刘昭青吐出一口长气,再弯腰,行礼,退到门外。
门合上了。
张恭在屋里坐了几息,忽然一笑。
“又是一只不知天高的蛙。”
棋子不肯为己所用,那就毁在手里。
他唤来下人,语气平得像在吩咐添一炉香。
“去把咱昨日备下的文书取来,送校尉那边。”
“就说:平原县有个姓刘字昭青的,聚众图逆,罪当诛连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