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十常侍里最弱的那一位
茶楼的门帘还晃着,刘昭青一只脚刚落到街面,前头就有马蹄把一片人声砸开。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直冲过来,鬃毛抖得乱响,蹄铁在青石上刮出白痕。
路人往两边闪,檐下挂的幌子被风扯得笔直。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翻身落地。
衣袍是黑的,从头到脚的黑,一丝赤红都不见。
脸白得像纸糊的,肩背窄,走两步袖口就空荡荡地摆。
宦者。
刘昭青的眼皮跳了一下。
“可是昭青公子?”
那人笑着,眼角挤出两道细纹,腰还微微弯着。
“是我。”刘昭青把袖口理平,“阁下……”
“张常侍遣我来请公子,随我走一趟罢。”
刘昭青喉咙里那口气停住了。
“张常侍?张让?”
那人的笑更深:“公子说笑了。朝里常侍郎姓张的虽有两位,让父替国家操劳,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见一个受诏的人。”
“那这一位,是另一个?”
“嗯。”那人颔首。
“请公子的是十二中常侍里的张恭。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随朝里的口习惯,把几位大人都尊一声十常侍。”
十常侍有十二个人。
这话听着像醉汉的玩笑,偏是真的。
东郡到雒阳,一路车马颠得骨头散架,刘昭青把心里存的疑处一条条掏出来问荀彧。
十常侍便是其中一条。
十二个阉人把天子的耳朵和眼睛堵得死死的。
州郡里但凡有点油水的位置,都能摸到他们的兄弟、子侄、干亲、门客。
宫墙一道,墙外千万里,都是一个姓。
前世黄巾,今世甲子,义军起得那样快,底下的百姓被税赋压弯了脊梁。
脊梁上压的那块石头,就是这十二个人。
任人唯亲,纵着自家爪牙在乡里刮地皮。
早些年各州都记着这样的账:朝廷要一分,百姓交七八分。
中间那几分进了谁的袖袋,街上卖饼的都清楚。
刘宏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也不改。
他看着库房里的绢帛一年年堆高,反倒觉得这几个阉人忠心得很。
宫里漏出来过一句话,说张常侍是朕的父亲,赵常侍是朕的母亲。
传得满城都听见,没人敢接。
这片繁华底下,敢跟这十二人掰手腕的,只有大将军何进。
荀彧提起何进的时候,眉头是拧着的。
何进要的也不是汉家的江山。
他要的是自己手里那杆权杖。
十常侍只是横在他道上的石头。
张恭。
刘昭青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磨了一遍。
荀彧提过一嘴,说此人是十常侍之一,名气远不及张让、赵忠响亮。
势力也薄,排在末尾那几位。
张让如今一手遮天,坐头一把交椅,何须来见一个白身布衣。
张恭却只是“相对”弱。
弱的只是相对。
对刘昭青这样刚出平原的人,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这话还说轻了。
脚才踏进雒阳,人就派来了。
这份看重,重得叫人喘不上气。
传话的宦者对他这样和气,也不难懂。
万一他真成了阉人跟前说得上话的角色,谁肯先结一个仇。
“公子……”
吕红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她手指绞着衣角,指腹都发白了。
十常侍这三个字,她在并州就听父亲骂过无数回。
每回提到那十二个阉党,老人下巴上的白须都气得抖。
雒阳人敬他们,敬的是他们手里的刀。
被这号人请去,在吕红眼里,跟被野狼叼走没两样。
刘昭青心里也是这个想法。
“我能否先回去换身衣裳?”
他拱起手,腰弯得很低。
“仓促去见张恭大人,这一身实在失礼。”
宦者脸上的笑没有落下去。
“张恭常侍在府里候着公子。公子若觉得常侍有耐性等得,那便随意。”
话是软的,里头裹着铁。
刘昭青再不懂事,也听得出这是拒绝,外加一句提醒。
一个中常侍派贴身宦者亲自来请,已经是天大的脸面。
再往外推,就是拿自己的脖子去试刀口。
“红儿。”
他转过头。
“你先回荀府,把话带给荀小姐。我去一趟中常侍府上,办完就回。”
“红儿”这个叫法,还有“荀府”两个字,都是刻意放给街边人听的。
围观的人只当这女子是荀家的婢子,不会生出别样念想。
话里还有另一层,是让吕红把张恭相请这件事,原原本本送进荀彧耳朵。
偌大一座雒阳城,他认得的人只有荀彧一个。
吕红听懂了,忙不迭点头。
她伸手在他袖子上按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
“那公子……你,你仔细。”
话音没落,人已经往荀府的方向跑。
人群识趣地裂开一道缝。
“这婢子生得好,脑筋却不太灵光。”
宦者斜眼看了看那道背影。
“张恭大人府上看门的都是人杰,何须她操心。”
“我等初到雒阳,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让上差笑话了。”
刘昭青陪了个笑,再拱手。
“还劳上差引路。”
宦者不废话,抬手指了指茶馆旁拴着的马。
刘昭青牵过一匹,翻身上去。
那马不是宦者的,也不是官府的。
当街牵走百姓的牲口,茶楼里的马主人缩在门框后头,一声也没吭。
道边看客眼皮都懒得抬,这光景他们见得太多。
两骑在大道上一路疾行,没人敢拦。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街市的气味甩在后头。
迎面来的车马老远就往边上让,轮子轧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
刘昭青手里的缰绳越攥越紧。
前头那片屋脊矮下去,一座宅子从矮墙后头拱出来。
两个院落,四五层的楼,墙面上彩绘鲜得像刚上的色。
府门的台阶是黑的,一级一级,全是黑玉。
楼后头还立着一座木楼,眼看要够到十层。
他先头远远望见,只当是雒阳哪家豪商的戏台。
谁知这是阉人的宅子。
这样的高,怕是宫墙里头也瞧得见。
“站在外头看,不如进去看。”
宦者笑着,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役。
“昭青公子快请,莫让大人久等。”
刘昭青道了声谢,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四五个守卫的目光从台阶上压下来,落在他脚背上。
他抬脚,踩上黑玉,跨过檀木门槛。
门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鞋底擦过砖面。
一个仆人迎上来,也不多话,转身就领着走。
穿过两重院子,绕过一道水渠。
转了两个弯,刘昭青辨不出方位了。
这地方不像私宅。
像皇家的园子。
廊下有铜鹤,鹤嘴里吐着细水,水落在石盆里叮叮当当。
柱子上包着漆,漆里嵌着螺片,走过时能看见自己糊成一团的影子。
这一砖一瓦,不知吃掉了多少民夫的脊背。
这样的排场,礼法上早该砍头。
可如今朝里,十常侍的话就是礼法。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脚下发空。
九层楼。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雕着奇禽怪兽,爪子里抓着云。
仆人在门外停住。
“大人,人已经来了。”
门里有人说了一句,声调松松散散。
“让他进来吧。”
刘昭青把头低下去,跨过门槛。
屋里的香说不上是什么味,甜里带一点辛,钻进鼻腔就往脑后爬。
“草民见过张常侍。”
他对着屏风后的那道影子行礼。
“嗯,还算懂些礼数。”
影子的头动了动,两根手指轻轻一抬。
两侧侍女上前,把屏风抬到一旁。
一个穿着黑衣便服的中年人露出来。
头发散着,没束,脸白得发青,眉眼都是软的。
“也不枉咱前些日子在陛下跟前,提了你在平原做的那桩事。”
张恭的指尖在膝上敲着。
“这样的恩情,想来你自己心里也知道。”
刘昭青张了张嘴,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阉人替他在天子面前报了功?
十常侍替一个白身布衣,在龙椅前说了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