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城门上的蛟龙居然在动
东厢的大房间空着,刘昭青把布囊和剑匣一件件搬进去。
东西放下,他一样样点过,数目对得上。
廊尽头的荀家老仆抱着灯,站在阶下打盹。
“老先生,荀小姐这会儿得空么。”
老仆的眉头皱成了沟。
小姐刚从山里回来,该歇着才是。
眼前这位又是把小姐背回来的恩人,这话不好回绝。
“刘公子过来吧。”
声音从走廊那头飘来,白影也跟着出现。
“我还未歇息。”
长凳上坐着的人已经起身,往屋里让。
荀彧的头发放了下来,散在背后,换了一身素净便服。
脸上那些泥污洗净,第一眼见时的端庄又回来了。
气色还没补上,唇线淡,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骨。
两人先说那头狰兽。
荀彧的看法跟他一致。
“这畜生的来历,我也觉得不对。”
她伸手在案上比划,指尖点了三处。
“东郡挨着黄河,狰兽却不是水里生养的东西。”
“南边豫州尽是平原,它若从那里过来,早该被人撞见。”
“荀小姐是说,它从西边来?”
“司隶南段山连着山。”
荀彧收回手,指节在案沿敲了一下。
“它是山里的兽,根子该在那里。”
“司隶就是雒阳近畿。”
刘昭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么一头凶物藏在边上,真能没人瞧见?”
话说完,他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
荀彧看出了这份迟疑。
“昭青有话直讲。”
“文若与你虽是新识,凭我这个姓起誓,嘴上锁得住。”
史书里的荀彧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亲口这一句落下来,他反倒踏实了。
“我猜,这畜生是有人放出来的。”
油灯的火苗忽闪了好几下,屋里暗了一瞬。
荀彧没有立刻接话。
“你为何会这样想。”
“路只有一条。”
他把手摊在案面上。
“它只能从雒阳这个方向过来。”
“雒阳的强将和大儒都没察觉,那就剩一个说法。”
“有人养着它,放它出来。”
“养得起这种东西的人,雒阳城里数得过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荀彧眼睫一垂,已经接上了。
“唉。”
这口气叹得很长。
“陛下沉在享乐里,常侍把持朝政。”
“黄河乱成那副样子,这样的凶兽竟从宫里跑了出去。”
狰兽的来处,到这里算坐实了。
猜是一回事,听她亲口认下来又是一回事。
刘昭青坐在原处,指尖有些发凉。
也难怪她一个人往山上跑。
这东西吃的是百姓,闯的却是朝廷自己的祸。
她做汉臣,便觉得这窟窿该由她来补。
“荀小姐……”
“过命的交情了,叫我文若。”
“那文若也唤我昭青。”
他笑了一下,神色随即敛住。
“朝里如今是个什么局面,能讲给我听么。”
他来这一趟,为的就是这句。
荀彧没有推托。
灯芯烧短一截,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问到三更鼓响,他才收了话头。
一瓶蛟龙血留在案角,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房里,避水剑挂在墙上,剑鞘完好。
人书压在枕下,翻开两页,字迹没伤。
他洗漱过,吹了灯,睡下。
第二日晌午,荀家的车出了门。
刘昭青骑着马,张辽和吕红各乘一车,往雒阳去。
又走两日,那道城门撞进眼里。
他手上一紧,缰绳勒住,马蹄慢了下来。
头一回来雒阳,他原本没抱什么念想。
见过钢铁丛林的人,对古城的宏伟向来存疑。
书里写过,影画里也看过。
真站到城下,他才晓得自己错得离谱。
前世那双眼,看不了这个汉末的雒阳。
城墙拔起近三百尺,夯土在这儿派不上用场。
一块块黑色巨石垒到云里,石面上流着光。
城楼上甲士来回巡查,甲片碰出细响。
几只双头巨鹰在半空盘着,眼珠跟着城下人转。
那是守卒养熟的兽,专管盯着进出的人。
城门是两整块叫不出名字的巨木拼成。
门开着,门板上雕的蛟龙异兽却在自己游动。
鳞甲一片片翻,须尾一摆一摆,活的一般。
护城河的水声压在底下,青石官道一直铺到门下。
这一城一门一河,奢到骨子里。
背后传来一声抽气。
“这……就是雒阳城么。”
吕红仰着头,嘴张着没合上。
“跟它一比,并州的太原城跟村子一样。”
另一匹马上的张辽也没出声。
她这也是头一回离开雁门。
“那边的几个,快些快些,别杵在路当中。”
不远处有士卒挥手催人。
刘昭青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上车队。
荀家的旗号在前头,守关的卒子只扫了两眼。
旁的车马在门洞边掏钱,他们这一行没被拦。
进了城,四通八达的道上挤满车马与人。
四五层的木楼沿街立着,一层压着一层。
太原城在这个雒阳面前,确实只算个村子。
他在平原待了五年,那地方连村子都算不上。
车队从大道拐进一条中道,慢慢停住。
荀彧从前面车上下来,衣摆一收。
“昭青是头一回到雒阳吧。”
“是。”
他抬头看了一圈。
“比我料想的还繁华。”
“一国之都,本该如此。”
荀彧唇角带笑,笑到一半又淡下去。
“光武复汉定都于此,一百七十余年,愈发热闹。”
“热闹的光底下,压着的东西也不轻。”
那份无奈落在她眉骨上。
“光底下也有文若这样的人在。”
“雒阳这口气,还得靠你们续下去。”
荀彧没接这句,只是笑了笑。
她看一眼旁边的张辽,转回头来。
“昭青在雒阳有亲友么。”
“若只身一人,可到荀家府上住些日子。”
“府里本不是我管事。叔父与长辈们忙着朝中事,难得回来。”
“剩下几位辞了官,都往别处图清静去了。”
“多谢文若。”
“我想先去应诏。”
“见不着陛下,诏书也得递进去。”
“这样……”
荀彧沉吟片刻。
“正好,东郡狰兽的事我也要往朝中说。”
“你在我府上歇一歇,我备好奏书,一道进宫。”
这话在理,他应了。
“善。那在下叨扰文若一阵。”
“本就惧孤,何谈叨扰。”
荀家在城西南有一处宅子。
名门望族的产业不止这一片。
这院是荀彧同兄长、侄子合住的地方。
兄长荀悦在冀州避世。
侄子在朝中当差,时常替朝廷往外跑。
平日院里就她一个主人。
刘昭青没打算久住。
行李卸下,他只取了几样随身的东西。
与荀彧说明要出门一趟,便带着张辽、吕红到了府外。
“文远这就要去见雁门太守?”
牵马的张辽点了头。
“本该前几日就到。”
“黄河那场乱,把行程拖住了。”
“这事在太守眼里,会不会成了过错?”
“恩公不必担心。”
张辽把缰绳绕在手上。
“太守为人方正,疼惜下属,郡里的官吏都服他。”
“连幽州牧都赞过他。”
刘虞都点头的人,品性差不到哪里去。
他又问见了太守要做什么。
张辽摇头,说并州刺史的意思,是让她与太守在朝中一并效力。
替并州争些好处,别的话没交代。
这跟前世史书里那条线,走到最后还是合上了。
雁门太守名叫郭缊。
这三个字他听着生,人不错就够。
扣押张辽、不许她辞官这类事,也不必防了。
别过张辽,他带着吕红去找她口中的父友。
顺路又打听了华佗。
雒阳太大。
一个时辰过去,嘴问干了,没问出个准信。
两人进了一间茶楼,靠窗坐下。
他靠着椅背,眉头没松开。
“公子不必急。”
吕红把茶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雒阳这么大,慢慢寻就是了。”
“红这病,眼下也不急着求医。”
“话是这么说。”
“早些寻到华佗,或者早些给你安个家,我才放得下心。”
“一个姑娘家,又长成这样。”
“在雒阳无依无靠地站着,太险。”
吕红低下头,手按在小腹前。
手指捏着衣角,来回搓。
“可红也不是一个人……公子不是陪着么。”
“我?”
他随口接了。
“我总不能陪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可……”
“啊?”
“没,没什么。”
吕红把头埋得更低。
“公子什么都没听见。”
茶楼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靠窗那道浅粉色的身影,把好些目光都牵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淡粉罗裳裙。
刘昭青看了看四周,把茶钱压在碗底。
“先回去吧,今日不寻了。”
“好。”
这一声应得格外快。
他看过去,她赶紧把视线偏到窗外。
他摇了摇头。
这姑娘的心思,实在难猜。
为来雒阳,路跑了那么远,苦吃了那么多。
跪下来磕头那一下,他还记着。
真到了雒阳,反倒不急着寻人了。
城中巷道密得像网,瞎撞是撞不出来的。
得找个懂行的人问路才行。
诏书还在他怀里,封泥一动没动。
明日他要叩的,是那道宫门。
宫门后头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一句也打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