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万人血手印压在案头
车辙碾过雒阳的碎石,木箱在后座磕出闷响。
箱里码着精致木盒,一盒压着一盒。
盒中塞的是玉件、绢帛、几味干药材。
登门拜客手里得拎点东西,这规矩传了不知多少年。
如今递礼的人,十个有八个是拿盒子换乌纱。
中常侍那条路子,就这么肥起来的。
盒子越做越精,里头的东西反倒没人细看。
荀彧这回挑的礼不算重。
几方好墨,两匹素绢,还有给府里老仆熬的药材。
这趟不一样。
这趟是来谢人的。
谢的是金殿上那一句话。
“小姐,到了。”
帘子掀起一角,风灌进来,混着街口马粪的腥气。
车夫跳下去,两只手抱住最沉的那只箱子。
箱角磕在门墩上,闷闷一声响。
车夫手一缩,把箱子又抱稳了些。
“礼送进去。我先进去见卢先生。”
下车的是个白衣女子,衣角平得没一道褶。
荀彧。
门槛高,她一脚跨过去,裙摆扫着木棱。
门楣上没挂匾,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
两扇门只开了半扇,轴子转起来吱呀。
“荀小姐,先生已在堂中候了多时。”
迎上来的佣人腰弯得极低,手里还捏着块抹布。
门房里有人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荀彧点了下头,跟着他往里走。
佣人走在前头,肩膀一高一低。
廊墙灰白,皮子旧了,手一蹭就落一层粉。
穿过一小片林子,竹叶上挂着夜里的雨水。
木板在脚下吱一声,转过弯。
客堂就在前头,素得像间书铺。
窗纸是新糊的,边上还留着浆糊的白痕。
案后坐着个灰衣老者。
料子粗,袖口洗得发白。
卢植。
他捏着一卷书,眼睛压着字,没抬。
荀彧停在门边,没吭声。
指尖在袖里捏了两下。
堂中摆着一只旧铜炉,灰里埋着半截香。
烟丝笔直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
廊下有人扫院子,扫帚蹭着砖,一下一下。
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
案上的砚台早干了,墨底裂出一道缝。
书页翻过去一页。
又翻一页。
不到半刻,书卷被搁到案角。
“你来了?”
卢植抬眼,脸上什么也读不出。
荀彧往前两步,双手一拱到底。
“那日早朝,谢先生替彧把话递上去。”
卢植摇头,幅度很小。
“那日我不是帮你。”
他顿一顿。
“我在帮我的学生。”
荀彧抬起脸。
“先生的学生?”
“姓刘,字玄德。目下做着平原县的县令。”
荀彧的眉心动了动。
“平原县令是先生门下?”
卢植颔首,抬手指向对面的席位。
“坐下说。”
他把袖子往上推,露出一截瘦腕。
案角摆着一碟盐豆,凉了很久,没人动。
卢植捏起一颗,又搁回碟里。
说起当年游学涿郡,寄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破庐。
有个少年替他挑水,替他抄书,字写得极稳。
那少年叫刘备。
后来刘备露了才名,被幽州牧看在眼里。
一纸荐书,塞进了平原县。
“那孩子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抄书抄到半夜,油灯芯烧成一根黑钩子。”
卢植说到这里,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我教了半年就走了。”
“这些年书信没断,倒是他先做了县令。”
讲到这儿,卢植的语速慢下来,像在数旧账。
案上的香烧到了底。
荀彧听完,心里那根线接上了。
她把袖口捻了两下,话在心里摆过一遍。
刘昭青进雒阳,怀里揣着刘备的信。
那信怎么进的死牢,她只知一半。
信递到狱首手里,狱首又送到这间客堂。
卢植念着学生的脸面,才在金殿上开了口。
“这倒要谢那位刘县令。”
荀彧把手从袖里放出来。
平原令的名字,她从侄子嘴里听过几回。
刘备跟刘昭青到底什么交情,她摸不准。
这两人的关系,问也问不出个准数。
她把这点疑心压在舌底。
卢植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以为玄德一封书信,就能让我去踩张让的脚,替一个庶民翻案?”
荀彧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那先生是……”
“自然是这庶民本人。”
卢植没绕弯。
“为着百姓把自己榨干,转头被宦官扣上一顶罪名。”
“在平原替万人挡了天灾,自己到雒阳来受这场无妄之祸。”
他把书卷往旁边挪开。
案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十常侍这样的阉货,少一个好一个。”
“刘昭青这样的人,多一个好一个。”
他的手掌落在案上,震得墨盒一跳。
话落在这儿,荀彧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散了半截。
来对了。
她退半步,腰弯得更低。
“请卢先生……助我把昭青救出来。”
话出口,她才觉出嗓子发干。
“你说,要我做什么。”
卢植答得极快。
“要我配合什么,也一并讲。”
荀彧抬起头,眼睛睁圆。
“先生怎么知道我们有……打算?”
“我在府里读书,耳朵还在。”
他说这话时抬了抬下巴,胡子跟着动。
卢植捻了捻胡须,笑出一声。
“《咏煤炭》这几日满城风雨,连门口扫地的都念得出口。”
“那诗里有骨头。一句一句往下砸,砸在读书人的心口上。”
“拿它当旗,学子们认。”
这句夸赞有多重,荀彧听得出来。
满城的读书人这几天嘴上都在念那几句。
她嘴角松了松,笑意没压住。
“他既能在牢里写出这等东西,想来也把往后怎么走,交代给你了。”
卢植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荀彧把笑收干净,低下头。
手指在膝头抵着,压出几个白印。
“彧怕先生回绝,才把这层先瞒着。”
“无妨。”
卢植摆了摆手。
他把书卷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
“一首诗,捞不出漩涡里的人。”
“这点我明白。”
荀彧应声,手已经探进衣袋。
她掏出一团黑粗布,包得方方正正。
走到案前,两手放下。
布角压着案上那道旧裂纹。
“这是什么?”
“前些日子我给平原去了信,把昭青的遭遇一条一条写上。”
“信隼昨夜落在檐头。今早才拆。”
卢植伸手挑开布角。
里头是一叠纸,厚得不像信。
他又掀开一层。
密密麻麻的名字铺开来,一行压着一行。
名字底下按着指印,红得发暗。
印子有大有小,有的一按到底,有的只留一道浅边。
纸是粗麻纸,边角起毛,摸上去扎手。
有的糊成一团,边上还摁着半枚小掌印。
卢植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一页一页往下掀,掀到一半停住。
这厚度,名字怕有近万。
有些名字用朱砂描过,比旁人的深。
有几页边缘卷了,像被反复捏在手里。
他把布重新裹紧,两手按住。
指头在布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堂里静了下来。
檐外有鸟撞了下竹枝,抖落一串水。
卢植把布角掖进缝里,动作很慢。
“这东西,陛下看了也要变色。”
“可还不够。”
卢植抬眼。
“要撼动整座雒阳,要让陛下落笔时没有半分顾虑,还差一样。”
“那样东西,昭青给我了。”
荀彧从袖口抽出一支笔。
白玉笔杆,光在指缝里游。
笔杆被摩得发暖,尾端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在这里。”
卢植的目光落到笔尖,眼皮一跳。
“你要拿自己的天字天赐落笔?”
荀彧没否认。
“文人挥笔,能跟天地通气。写出的东西天地不认,反噬就回自己身上。”
卢植的眉皱得死紧。
“就算你用天赐去写那首咏煤炭,也扛不住中常侍那一群。”
“修文不是练武。一步踏错,十年灯下的功夫全废。”
“读书人一辈子攒的就是这几笔。”
“笔上落了不认的东西,人会先从骨头里空下去。”
他盯着她。
“荀彧,你真要走这一步?”
荀彧笑了下,眼里亮。
“先生替彧担心,彧记着。”
“可我要写的东西,撼的不是雒阳。”
她把笔杆横在掌心。
“是天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檐水落在石阶上。
话音落地,手腕先动。
指尖一送,天赐之力顺着笔杆涌出去。
虚空里落下第一笔。
屋梁咔的一声。
卢植抬头。
天顶裂开一道口子。
缝里没有光,只有水。
一条长河从裂口里倒挂下来,横在半空。
水花砸在屋顶,瓦片噼啪地跳。
堂里的纸被风卷起来,贴在柱子上。
卢植的头发散了几缕,粘在鬓角。
木案被他推得一歪,砚台滚了半圈。
卢植撑住案沿站起来,嗓子都劈了。
“且慢!!”